快穿:论儿媳的自我修养(409)
座中一位老臣抚须冷笑:“李中书说得轻巧。国库空虚,边军缺饷,灾民待赈,你一句‘让他们活下来’,钱从何来?难不成从天上掉?”
话音未落,另一人接道:“如今农业税已减至三成,再减,国本动摇。可若不减,百姓又扛不住。这岂非两难?”
众人纷纷点头,厅内一时嗡嗡作响,如群蜂盘旋。
李泌不语,只低头翻开一册账簿,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州赋税出入。
他双目灼灼,盯着一处数字,忽然轻笑一声:“你们说钱从哪来?我倒要问,钱都去哪了?”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去年江淮商船过境三百六十艘,关税却只入账七万缗。”
“可市井传言,单是盐铁之利,暗中流转便超百万。这些钱,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钻了地缝?”
满座皆静……
——
窗外蝉鸣如沸,暑气裹着汗渍黏在袍袖上,可他浑然不觉,来到一处地方,双目灼灼盯着摊开的账簿。
忽而,窗边传来【噼啪】一声脆响——是算珠拨动的声音。
李泌转头,只见芒种斜倚在木榻上,一袭素白裙裾如云铺展,发髻松松挽起,鬓边一缕青丝被风撩起,轻轻贴在颊边。
她指尖轻巧地拨弄着紫檀算盘,神情却如古井无波,仿佛厅中纷争与她无关。
“中央的钱、从哪里来?”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切入话题,“李中书,你说呢?”
李泌抬眼望她,喉结滚动两下,终是吐出三个字:“税收。”
顿了顿,又道:“减免农业税,保农耕之本;但工商税……得加。商贾逐利,占尽便利,也该多担些责。”
“呵。”
芒种轻笑,眸光忽闪,如星子坠入深潭。她倏然坐直,指尖【啪】地一弹,算盘珠子跳起又落下,清脆如裂帛。
“说得对,但不够。”
她抬眸,直视李泌,“你缺的不是想法,是人——得找第五琦。”
“第五琦?”
旁边有人惊呼,“那不是被贬出京的盐铁使?贪墨案发,险些问斩,如今在岭南种荔枝呢!”
“正因他贪过,才最懂钱从哪来,又往哪去。”
芒种缓缓起身,袖角拂过案上烛台,火光一晃,映亮她半边侧脸——那轮廓分明,眉锋如刀,竟在温婉外表下藏了一副铁骨。
她缓步踱至厅心,声音清冷如泉:“他当年经手天下盐税,一手建起转运使制度,虽贪,却从未误国。”
“如今他穷困潦倒,正是最愿戴罪立功之时。”
李泌凝视她,忽然低笑:“你连他种荔枝都打听清楚了?”
“我连他每月写几封家书都晓得。”
芒种眨眼,笑意微漾,却转瞬即逝,“现在要的不是清官,是能吏。清官会饿死百姓,能吏却能救活一城。”
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如沸水翻滚。
檐角风铃叮咚,恰似应和这破局的节拍。
李泌他胸腔里似燃着一簇火,烫得眼眶发热。
可他又怕——怕商贾逃税,怕官吏勾结,怕税制一改,反成权贵掠夺的利器。
“可若工商税加重,商户若藏账、逃税、行贿……”
他声音低沉,像在自语,“又当如何?”
“阶级问题不纠正,发展的果实终将成为资产阶级的嫁衣。”
“那就让他们不敢逃。”
芒种声音竟穿透衣料,暖到他僵硬的骨缝里,“设稽查司,直隶中书,不归地方管。”
“商户报税,三日公示,百姓可查。”
“谁敢瞒,谁就上‘黑榜’,全城皆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再设‘税监’,由寒门学子轮值,三年一换,不许连任。断了官商勾结的根。”
李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异:“你连制度都设计好了?”
“我昨夜写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轻轻铺在案上,墨迹未干,字迹清峻如竹,“《税政十策》,你看看。”
他俯身细读,越看越惊——条条皆有章法,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留民生余地。
“不能让劳动者汗水浇筑的高楼,最后只是资本家的私人藏品——”
李泌想起城南那座雕梁画栋的别院,主人却从未踏足;
“不能科技进步的红利,最后只在精英圈层流转——经济与公平,从来不是单选题。”
财富的分配如峭壁陡峭,权力的天平向少数人倾斜,繁荣表象下裂痕暗生。
李泌他攥紧了袖中密札,指甲掐进掌心,痛感却抵不过胸中郁结。
“你就这么放心我?”
李泌终于将盘旋的疑云吐出,声音哑如砂纸。
芒种不答,只望着他,良久,忽而轻笑一声。
【呵——】
那笑,像风铃在月下轻摇,清冷,却笃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缓缓道,“与其说放心你,不如说,史书上早写明白了。”
“把权力给能做事的人,就是解放他的能力。”
她语声渐缓,如春溪淌过石隙,“大的框架下不让他受缚,但权力与义务同行。我信你,不是信你的才学,是信这乱世,非破局之人不能救。”
阳光从窗隙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银饰上,碎光点点,如星子洒落人间。
他胸中那簇火,原本被忧虑压得将熄,此刻却猛地复燃,不是灼痛,而是燎原之势,烧尽犹疑。
“在保障下限的情况下,鼓励相互竞争,这才是一个国家进步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