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论儿媳的自我修养(412)
“砰!”
他猛掌拍案,铜尺震起,茶盏跳动,浊水溅出,墨迹滴落地上,晕开成狰狞的兽形,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
芒种垂眸,慢条斯理饮尽杯中冷茶,茶水已凉,却如烈酒入喉。
忽地,她手腕一扬——
“哗啦!”
茶盏狠狠掷地,碎瓷迸溅如星,有一片擦过崔乾佑的靴面,留下浅浅划痕。
她睫羽未颤,眼底却烧着暗火,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那若是……杀人于无形呢?”
帐内霎时死寂,连风都凝了。
烛火忽明忽暗,光影在崔乾佑的甲胄上窜动,如游蛇缠身,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死寂中,帐帘猛地被撞开!
“报——!!”
传令兵跪倒在地,头盔磕在地面发出闷响,声音抖得不成调,“军中……军中百人突暴毙!口吐黑血,浑身发青,死状诡异……医官查不出缘由!”
“什么?!”
军师踉跄半步,鬓角汗珠滚落,如断线珠串,浸湿了袍襟上绣的鹤纹——
那原本象征清贵长寿的图案,此刻却被汗渍晕染得模糊扭曲,像一只垂死的鸟。
他脸色惨白,嘶声嚷道:“将军!她是妖女!是灾星!此等手段,非人力所能及,恐招天谴啊!”
话音未落——
“唰!”
寒光一闪!
崔乾佑的刀已抵在军师喉间,刀锋距喉管仅毫厘,寒光映出军师瞳孔里的碎影,那里面,有火光,有惊惧,还有他自己颤抖的倒影。
帐内无人敢动。
连烛火都仿佛凝滞。
“别吵吵、不然杀了你!”
军师急忙点点头,他能嗅到刀锋上的铁锈味,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恍惚间,他竟嗅到了自己喉血喷溅的刹那。
崔乾佑刀锋微颤,终是徐徐收回。
他挥袖转身,大步走回主位,坐下时,脊背挺直如松,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裂痕。
案上茶盏残水倒映出他眼底的动荡——似怒,似惧,似惑,更似一种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的算计。
“贵妃真是好手段……”
他忽然冷笑,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要是你、能灭掉清河崔氏一门……”
帐内一片死寂。
芒种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情绪:崔氏、家族内斗到如此地步?不过确是和她打土豪分田地策略并行不悖……
她缓缓起身,素衣随风轻晃,如一片无根之雪,飘渺而孤绝。
“百姓苦战久矣,流离失所,田舍成灰。”
她直视崔乾佑,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刃:“将军若顺天意,弃干戈,还百姓以安宁……吾可保清河崔氏、不留一根血脉!”
风从帐缝钻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那发丝在光中飘摇,像一面不降的旗。
“口出狂言!”
崔乾佑一声暴喝,袖袍如狂浪翻卷,猛地扫过案几,整张紫檀木案“轰”然震颤,桌上铜尺“铿”地坠地,弹跳两下,滚入沙盘,惊起尘沙如雾。
“拖她下去,斩立决!”
他霍然起身,甲胄链环相撞,发出沉闷如雷的轰响,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轻颤,烛火乱摇:“从此与李唐不死不休——血债血偿,魂祭燕军!”
铁甲卫士应声而动,刀出半寸,寒光映着芒种冷寂的侧脸。
可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狂风如怒龙般撕开厚重帐帘,整座帅帐剧烈摇晃,仿佛被天外巨手攫住。
夜空裂开,一道庞大阴影自云层俯冲而下,鸟喙衔住一把唐刀,如死神披着夜幕降临。
那是一具木鸢,通体墨黑,翅骨由百炼玄铁与墨家机关精铸,节节咬合。
此刻缓缓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括声,宛如无数枯骨在幽冥中相互叩击,森然可怖。
一声啼鸣自九霄刺下,尖利如刃,撕破长空。
那声音里,似有万千冤魂缠绕羽尖,泣嚎不休,悲鸣回荡在潼关上空,连城头旌旗都为之瑟缩低伏,如臣民跪拜。
帐内众人皆僵立原地,士兵的手停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军师双膝一软,瘫跪于地,眼珠瞪裂,口中喃喃:“非人……非人之器……天罚也……天罚降世!”
今日所见所闻、全都超出认知。
崔乾佑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锁住空中那庞然之物。
就在这刹那,他忽觉颈侧被刀锋划过——竟渗出冷汗,凉意顺着脊背爬升,蚀骨髓,如毒蛇游走。
他不动,不敢动。
那木鸢盘旋低空,翅影扫过帅帐,如死神的指影掠过命运之书,投下一片吞噬光明的暗域。
芒种举刀立于帐中,衣袂轻扬,唇角笑意渐深——那笑,不是得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锋利……
似裂帛,似刃鸣,割开了这乱世的虚伪帷幕,也割开了崔乾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风忽止……帐帘缓缓垂落,木鸢的阴影悄然退去,重新隐入云层,如同死神暂退。
只留下满帐死寂与摇曳的烛火,以及地上那具被遗忘的铜尺,静静反射着残光。
崔乾佑仍立原地,肩背挺直,却已湿透重甲。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火已沉为寒潭,深不见底。
默然片刻,他忽挥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撤去帐帘,重燃烛火。”
士兵战战兢兢上前,掀开破损的帐布,夜风涌入,火光重新跳跃,映得他满头白发镀上一层金辉,却更衬出眉宇间的苍老与疲惫——
那不是败者的颓唐,而是枭雄在命运前的短暂低头,是刀尖上跳舞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