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笔集(4)
“不想去?”
殷殷将手搭在他腰间,轻轻碾磨着,片刻才说:“倒也没有。托您的福,甄约这丫头这一两年和我来往频繁,外头怕都以为甄府攀上了您这棵大树,上门提亲的公卿子弟连门槛都要踏平,差点儿搅黄了人丫头和心上人的好事。”
沈还失笑:“还怪上我了不是?她不知避嫌,你也不知?大可以不见。”
殷殷没出声,只在他腰上拧了拧。
沈还将她不安分的手拿下来,捂在掌心。
殷殷沉默片刻,才说:“你想不想去?”
“你想不想我去?”
他如今的身份,确实不宜和朝官过多亲近,但以同僚之名去一趟,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她这样问,显然心里已有答案了。
“我陪你去吧。”沈还埋首,贴住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温声说,“于情于理,也该回去看看的。”
殷殷往下蹭了蹭,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嗡嗡地应了声“好”。
甄约的婚期定在暮夏时分。
夫家并不起眼,和如今的甄家也算门当户对,只胜在两情相悦。
沈还携殷殷同往甄家的夜宴,倒坐实了这两年京内的一些传闻,以至于后来的宾客,匆忙间又添了三成贺礼。
殷殷退席得早,才方出至花厅门口,就有仆妇来请:“五小姐在后花园内,还请夫人移步一叙。”
殷殷并未推辞,惹得席间又窃窃私语了一番。
仆妇引她行至东园,便悄然退下。
夜里凉风四起,凤尾森森,幽篁之下,立着一个已不知候了多久的身影。
甄玉成定定地立在凉亭背后,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儿。
殷殷没动,他走近了几步,在她跟前一尺开外立定,唤道:“奚儿。”
殷殷迟疑片刻,上下唇相碰了几回,才应了一声“父亲”。
甄玉成近乎喜极而泣。
“父亲有何指教?”
“如今你既愿意踏进甄府大门了,往后常来走动走动可好?若你愿意,爹递拜帖去沈府亦可。”
甄家三房多年不与朝官往来了,到如今这份儿上,却肯为她破了例,殷殷忽地觉得有些悲凉。
“不必了。”殷殷淡淡叹了一声,“父亲为女儿备的嫁妆,女儿已收到了。往后,还请父亲释怀吧,琴瑟和鸣,父慈子孝,其他……都已过去了。”
说完这话,殷殷向他行了半礼,便随原路而返。
沈还候在门口,见她出来,伸手来牵她,殷殷由他牵着,脚步放缓下来,慢慢往外院走。
甄玉成看了半刻,终于还是出声道:“沈大人留步。”
沈还尚在迟疑,殷殷便冲他一笑,说:“我去车上等你。”
沈还颔首,转身迎着青石小径回返,向甄玉成恭敬地行了一礼:“先生宽心。殷殷今日既愿意来,便已然释怀了,只是毕竟平地起波折,虽知非您本意,但多年下来心里难免有怨。”
甄玉成长叹一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不知先生还有何赐教?”
甄玉成看他半晌,叹道:“是真不像。”
沈还没有应声。
“有句话一直想问你,我既不入朝为官,想来也可问得,不必藏着掖着避讳些什么。当日圣上未因薛党之事责难甄家,你在其中,到底是什么角色?”
沈还抬手,再行一礼:“少时受惠于先生,不敢忘怀。”
似早有所料似的,甄玉成摆手,叹道:“去吧。”
第4章 《望瑶台》
孟昀从成叁胡同回来的时候,朱雀大街上正闹闹嚷嚷。
青鬃马疾驰到此,碍于摩肩接踵的人流,被迫放缓了速度,优哉游哉地往西溜达。
路过敬玉楼,楼上有花展招展的姑娘往下招手,笑道:“孟小公子今日不来听我们姐妹唱唱曲儿?近日可有新排的曲目呢,包您喜欢。”
瞧着面前人少了,孟昀一夹马腹,飞快提速消失在了众人视野里,风里传来轻快的口哨声:“今儿有事,改日再来。”
孟昀行至西角门外,便不敢再放肆,翻身下马,安抚好青鬃马,然后将马交给门上的小厮,蹑手蹑脚地往自个儿院里跑,全然没了方才那副得意劲儿。
等进了院里,发觉尚无异样,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吩咐人备水擦洗,便听二门上一阵响动,脑中登时炸响,赶紧溜进书房,拿手帕胡乱擦了把脸,随手拿出一本《大学》摊开放至桌面上,趁这功夫急喘了两口气,试图平复下来。
敲门声适时响起。
还好赶上了。
孟昀一阵窃喜,起身去开门,笑说:“娘怎么又亲自过来?您让丫鬟送过来就行。”
后半截话几乎瞬间噎进喉咙里。
孟璟负手站在门口,冷冷扫视了屋内一圈,冷声道:“今日书念得如何?”
孟昀讪讪,半晌才道:“还是按先生的要求,温习着之前的,等先生无恙之后,再学新的。”
“是么?”孟璟抬脚往屋内走,吩咐道,“把院门关了,院内所有人都去后头等着。”
孟昀胆战心惊:“爹……您这是做什么?”
“今日念的什么?”孟璟拿起他刚才摊开放在案上的书,淡扫了一眼,“背两句来听听。”
孟昀后背几乎贴在墙壁上,片刻后才不得不张嘴,磕磕巴巴地念道:“自、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皆以修身为本。其、其本乱而、而……而……”
“别背了。”孟璟斥道,“请家法。”
孟昀脚一软,连声唤道:“爹、爹,这真不是……”
到底没敢还手,两下被人架上了长凳,孟昀长叹一声,乖乖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