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十年(415)
殷灵运冷凝着脸,那张雍容华贵的脸眼下当真是十分难看呐,想必这“废王”二字,断然是深深地刺痛了那妇人的心。
她原本是那么一个要体面的人。
魏罂来的时候,是被抬进来的。
本就不大的脑袋上缠着一圈布帛,哼哼唧唧的,只知道闭着眼喊疼,“疼…...…疼啊...……疼…...…啊…...…啊呀…...…”
叫唤时候牙齿漏风,大抵摔下石阶时把牙给磕下了好几颗。
这一路被抬过来,也把那本来就不算灵光的脑袋,愈发颠簸到头晕眼花,“要去..........要去哪儿啊..........寡人...........寡人哪儿也不去............啊呀疼啊…...…啊…...…”
两旁宫人心疼地哄,“大王呀,太后娘娘来啦!大王不怕,大王不怕啊.........”
殷灵运见了蓦地起身,凤冠猛地一晃,眼圈一红,唰地一下就滚下了两大行眼泪来,“大王……...大王啊…....…”
人一起身,因悲伤过度,险些昏厥摔倒,一旁忙有婢子疾步上前搀扶,“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万当心身子啊!”
殷灵运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悠悠睁开眼,继而掩面低泣,十分可怜,“诸位大人都看见了,我们...........我们孤儿寡母…...…”
只差把“受尽欺辱”这四个字说出来,好叫在场诸人来主持个公道了。
可在场的百官又能说什么,见了此情此景,也只有摇头叹息,不忍直视罢了。
有忠心的近臣难免要劝上一句,“娘娘莫要太过伤心,总会好的。”
虽是劝慰,却也把话说的模棱两可。
不叫“大王”,也不说到底会怎么个“好”法。
魏罂哼叫着,一只手裹着厚厚的帛带,帛带吊在脖子上,一只擦破了皮将将结痂的手颤颤抖抖地伸出去,企图去抓自己的母亲,“母........母后.........”
嗷呜一声就瘪着嘴巴哭了起来,“嗷........母后,儿.........儿..........儿疼啊..........嗷.........”
牙齿漏风,含含糊糊,听着十分可怜。
殷灵运心中不忍,在婢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来到魏罂面前,握住魏罂那布满淤青的手悲怆大哭,“儿啊!儿啊!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母子二人一时抱头痛哭,魏罂哭道,“母后..........母后..........唔好疼啊!他们不给唔饭吃,不给唔上药..........他们就要唔死!母后,唔要回家..........”
殷灵运闻言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冲着主座的晋君大喝,“谢玄!你敢造反!”
继而大张声势,扭头又冲着百官斥道,“你们领的是魏氏的俸禄,都不管一管吗!”
第345章 王政奉还
管一管?
管什么?
谁管?
管谁?
任她母子二人在这宗庙大殿骚闹生事,晋君一行人不过是冷眼觑着。
殿内诸人兀然变色,不管是国赌那日吃糠咽菜,还是这一日宗庙观礼,都使他们坐不安席。
这庙堂之高,之肃,之凶险,他们在自己几十年的仕途之中也未必领教得如此之频,如此明白。
当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座中有人惊愕问道,“说王父造反,敢问太后.........敢问太后何以见得?”
殷灵运赤红着一双眼,连连冷笑起来,“怎么,诸位大人如今开始装瞎充愣了?谢玄弑君,把大王打成这番模样,还命人不许医治,这是弑君,是弑君!你们的眼若还是不瞎........”
说着话,蓦地扭头朝主座瞪去,那养尊处优的手指着座上晋君,尖锐地叫了一声,“便该看见,那佞臣此时穿的是什么!”
魏罂的状况使她忍不住浑身战栗,但好在声腔还是稳的,因此那架子就在,气势看起来也仍旧是唬人的。
她志骄意满,甚至有几分喜形于色。
之所以喜形于色,不外是因了三日前在大明台,其人曾信誓旦旦地说要于庙堂退位,但凡谢玄掉以轻心,信了这样的鬼话,他今日就必定穿裹了君王的冕袍,也就必定要簪戴十二毓冕冠。
眼下众臣皆顺着殷灵运的手指朝主座张望。
是了,就在这一日的平明,谢允曾为晋君端来了君王的冕袍。
这样的冕袍,是早就准备好了。
也许在上党郡就备好了,也许在大梁就备好了,不,也许早在谢玄扶持魏罂上台的时候,就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
因此入了晋阳之后的短短几日工夫,就能拿出这重工刺绣的冕袍,没有一点儿难处。
他若这时候穿了那君王的冕袍,便真就中了这蛇蝎妇人的计了,便也就坐实了自己早就有心谋反的罪名了。
殷灵运的算盘打得多好啊,她在大明台的时候孤注一掷,看起来丢尽脸面,什么便宜也没有讨到,不过是为了叫人大意轻敌,玩个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把戏。
——谢玄,弑君,谋反,来来来,你们看,魏国的大王还喘气儿呢,他就把王袍给穿戴好了。
——这佞贼安的什么心,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便是史官,也得给吾好好地写!
可撒眸望去,百官不过是片刻的打量,打量后面面相觑,也并不曾流露出什么惊异的神色。
殷灵运的得意便僵在了唇角,朝着座上晋君定睛去瞧。
瞧吧。
座上晋君晏然自若,一双深潭似的凤目朝着殷灵运睨去。
连一丝遮掩都不曾,那芝兰玉树的身段就在那里,由着百官细细打量。
晋君似笑非笑,似正与人闲话家常,“看孤什么?”
这便有人问了起来,“是啊,太后要我等看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