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109)+番外
温热的茶水浸透了她杏色的裙裾,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阎涣的眼神已经把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
这次,崔姣姣看清了更多细节。阎涣抽搐的嘴角像被无形的线拉扯,那诡异的颤动从下颌蔓延到脖颈,最后消失在湿透的衣领下。
他背光的瞳孔收缩得极小,眼白部分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有几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在眼角凝成可怕的血痂。
他的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指甲缝里满是暗红的血污。玄色朝服的下摆滴着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血色的水洼。
那水渍里,还混着从掌心伤口渗出的血。
当阎涣的眼神从暴怒转为失望时,崔姣姣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万箭穿心。
那种比恨意更刺骨的情绪,从他眼底漫溢而出,像寒冬的雾气般笼罩了整座宫殿。他忽然轻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果然。”
“连你也在骗我。”
殿门大敞着,狂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灭了两盏最近的宫灯。
崔姣姣踉跄着向前扑去,却被门槛绊得重重跪地。青石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刺骨髓,她伸手想抓住那片翻飞的玄色衣角,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雨水。
长街尽头,最后一盏风灯在暴雨中摇晃。扭曲的光影投在宫墙上,恍惚间化作阎涣最后那个眼神。
支离破碎的绝望里,还残存着一丝她熟悉的温柔。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依旧。
崔姣姣跪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几道月牙形的掐痕,是方才听阎涣质问时,自己无意识掐出来的。
案几上的绣绷歪斜着,未完成的并蒂莲被茶水染成了褐色,就像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沉水香的灰烬被风吹散,一缕残烟挣扎着升起,最终消散在暴雨肆虐的夜色里。
长街尽头,最后一盏风灯在暴雨中摇晃。
扭曲的光影投在宫墙上,恍惚间化作阎涣最后那个眼神。
支离破碎的绝望里,还残存着一丝她熟悉的温柔。
暴雨过后的千岁侯府,到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阎涣独坐书房,掌心那道被信纸割破的伤口早已凝结,却在紧握时又渗出丝丝血迹。案头那封来自草原的信笺静静摊开,“将离”二字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窗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了墙上悬挂的北境军事舆图。
阎涣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怀朔部的位置。
那里插着三支折断的箭矢,每一支都代表一次与策勒格日的交锋。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场遭遇战,当两军主帅在阵前相遇时,那个草原少年掀开面甲露出的眉眼,阎涣便有一次见到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狐狸眼。
“原来如此。”
阎涣低笑出声,指节叩击着案几上那本《北境战事录》。书页间夹着的枯草簌簌作响。
铜镜中,映出他一张苍白如鬼的面容。
阎涣盯着镜中自己上挑的狐狸眼,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句“策勒格日与你血脉相连”,他猛地将铜镜扣在案上,震翻了青玉笔架。
涣,水流离散。
将离,芍药的别称,永诀之草。
而那个在父母膝下长大的孩子,却叫“策勒格日”,意为“辽阔的大地”。
阎涣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刻出深深的划痕,就像当年得知母亲失踪后,在祠堂地砖上抠出的血印。
案头的烛火随着雨风飘摇。
火光中,他恍惚看见八岁的自己跪在崔仲明面前。
那个男人用鞋尖抬起他的下巴,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妄图弑君篡位的奸臣,他的母亲则是个抛夫弃子的懦女。
而他,是叛臣的儿子,天生的奸佞。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阎涣站在兵器架前,手指抚过那柄染过策勒格日鲜血的长剑。
“母亲。”
他轻声呢喃着。
“二十年了,将离找你找得好苦。”
“你活着,为何却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肯告诉我。”
阎涣眼神一暗,淡淡道:
“还是说。”
“母亲怕我会去打扰你,打扰你的丈夫,和你们的儿子。”
眼泪滴在地砖上,蜿蜒四散出裂纹,一如他早就破碎的心。
“弟弟…”
他忽然“扑哧”一声,低头笑了出来。
“弟弟。”
再抬眼时,血丝蔓延上他纯白的眼,一刹那,和八岁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以为自己早在二十年前父母俱去的那一日死去了,仅剩一句躯壳苟延残喘。如今,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又一次杀死了他。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三军集结,发兵怀朔。”
亲卫统领推门而入,听到阎涣话语的瞬间,惊得单膝跪地,低声道:
“千岁不可啊!”
阎涣扯下染血的绷带,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
“孤倒要看看,若孤刀架在策勒格日的脖子上,她会不会也为自己的大儿子求一次情。”
与此同时,清心殿内。
崔姣姣的指尖死死抠住凤藻宫的雕花门框。
两个太监正粗暴地拖着她往内殿去,绣鞋在青砖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姑姑!”
她冲着廊下那道阴影呼喊:
“告诉我,陛下崔宥到底和帝师说了什么!”
墨竹的身影微动,却还是在瞥见一抹身影之时顿住了。
崔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姐少安毋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