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118)+番外
话未说完,几人便被帐外的马蹄声打断。
有夜归的牧人唱起长调,苍凉的声线惊起栖息在旗杆上的鹞鹰。阎涣望着鹞鹰掠过的身影,突然想起和赵庸之的最后一面。
“先生…”
他将骨哨握在手心,眉间显出山川,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知是永诀。
此刻,帐内羊油灯随风晃荡,阎涣盯着自己虎口处的旧伤,一时说不出话。那是他第一次学箭时,父亲的一位谋士握着他的手学箭留下的。
先生的掌心留有墨香,说他“拉弓如揽月”。
“原是如此…”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的。”
阎涣突然大笑,笑声惊动了帐外拴着的战马。
案上的芍药终于完全凋零。
暮春的草原上,风卷着青草的芬芳掠过王帐,金色的阳光洒在无边的绿野上,远处起伏的山峦如同沉睡的巨龙。
策勒格日走到帐外,银刀斜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狼头纹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崔姣姣身上,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绣有云纹的锦带,衬得她身形纤细,却又透着坚韧。
“阿瓷。”
他低声唤她,嗓音暗沉,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草原辽阔,不比贺朝,处处是刀光剑影。”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
“你若留下,便是怀朔部的王后,不必再陪阎涣走那条血路。”
崔姣姣抬眸看他,风吹起她的发丝,掠过她苍白的脸颊,深情淡然宁静,和他们初次相见时,她眼中的那份冲劲儿很不一样。
她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骆漴,你知道我的答案的。”
“我爱他,我不会离开他。”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像是一簇火焰被风吹灭。
沉默片刻,策勒格日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他侧过脸,用几乎带着乞求的语气问她:
“我明白的。”
“那么,可否再与我策马一次,就像上一次你我一同游览草原美景那样。”
她思索一阵,点头道:
“好。”
他们并肩骑向草原深处,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溅起细碎的泥土。远处,牧民的歌声随风飘来,悠远而苍凉。
崔姣姣侧头看向策勒格日,他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宇间的野性与坚毅让她恍惚间,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那个隐藏身份,在泗京中和自己偶然相遇的少年。
他像是一抹初生的太阳,生机勃勃。
崔姣姣忍不住在心中想着,比起“骆漴”这个汉名,她还是更喜欢“策勒格日”这个名字,光是念出来,便觉得浑身舒畅,像是被阳光照耀着,温暖而明亮。
“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
崔姣姣勾起唇边,微微一笑,回他:
“在想你的名字。”
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策勒格日?”
“怎么,不好听吗。”
她摇了摇头,轻声回他:
“不,很好听。”
“辽阔的草原,炽热的太阳,和你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沉默片刻,忽然勒住马,转头看向她:
“阿瓷,若是有一日…”
她打断他的话,目光坚定:
“骆漴。”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盯着她许久,最终只是低笑一声,扬鞭策马,身影在风中远去。
第68章
暮色四合,草原的黄昏像被打翻的朱砂,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
晚风裹挟着艾草苦涩的清香,掠过连绵的毡帐,掀起骆绯素白裙裾的一角。
她站在人群之外,望着那个挺拔如青松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腰间玉佩的流苏。
篝火映亮了阎涣玄色锦袍上暗金的蟒纹。
二十二年的光阴在这个瞬间坍缩成一道裂缝,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八岁的孩童,在雪夜里攥着她的衣角,柔柔地贴在她的身旁,唤她母亲。
他们母子之间,已错过太多。
“阏氏…”
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递上一方绣着雪莲的帕子,骆绯这才惊觉泪水已经浸透了面纱。
她深吸一口气,草原初夏特有的青草气息混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涌入胸腔,却压不住心脏剧烈的跳动。
阎涣的背脊绷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根柔软的丝线,轻轻缠绕着他的脖颈。
怀朔部的少女们正在跳转圈舞,银铃般的笑声与马蹄琴悠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多么讽刺,他找了二十二年的母亲,竟在敌国的篝火晚会上一眼就能认出。
“将离。”
这个称呼像把钝刀,生生剖开他结痂的旧伤。
他缓缓转身,看见骆绯左额那缕突兀的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银光,当年她被掳走时,明明她还是满头青丝。
“母子分别二十二年。”
骆绯的指尖在即将触到他面颊时颤抖起来。
“是母亲对不起你。”
阎涣听见自己牙关相撞的声音。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积攒的质问,那些在祠堂罚跪时酝酿的怨恨,此刻都化作喉间一团灼热的硬块。他死死盯着骆绯那一双狐狸眼,和他镜中的倒影一模一样。
“你可知晓。”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找了你多久?”
骆绯的拥抱来得突然而猛烈。
她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草原特有的奶腥味,让阎涣恍惚回到五岁那年发高热时,被这个怀抱整夜安抚的时光。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