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141)+番外
“太子可起了?”
宫人点点头,称:
“回陛下,殿下正在温书。”
阎涣点点头,起身时身子无法控制地晃了晃,大监要来扶,却被他摆手制止。
晨光透过窗纱,照在墙上的疆域图上,那里新添的朱砂标记,是一条崭新的运河路线。
阎涣抬手,轻轻抚摸着地图,口中喃喃道:
“姣姣,你说过要陪我复仇、助我夺权,与我一同走到这最高的位置上来。你说过,要做我的妻子,与我同生共死,看遍万里河山。”
“如今,大业已成、天下安稳,你却留我一人在此,将迢迢放在我身侧,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生不如死。”
他闭上眼,试图咽一阵酸涩。
“姣姣。”
“你食言了。”
帝王稳坐于书案之后,展开一张信纸,取一支狼豪蘸满墨汁。他心绪万千,胸中似有滔滔不绝的文字,只觉填不满这张薄宣。
许久,直到大监带着一众捧着朝服的侍女候在门外,提醒再不更衣便要误了早朝时,阎涣抬起头,望见门外庭院内那棵亭亭净直的槐树,是迢迢出世、夏朝建立后,他亲手种下的。而不知何时起,竟已有碗口般粗细。
他想起了《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矣,今已亭亭如盖。
接着,阎涣竟罕有地勾唇笑了。
姣姣,你说过于我生生世世,说过此生你绝不会像他人一般背弃我,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我会等你回来。
他想到此处,终于提笔,于信纸之上落下一句:
“姣姣爱妻,何日履约?”
第81章
月还八年,夏州皇城终于竣工,夏始帝阎涣搬迁新都夏州长安城,泗京彻底成为前朝旧都。
迁都后的日子一切如旧,岁月便又在日日夜夜反复循环的时间里流逝了。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月还九年,长安城。
上元节这天,阎涣带着儿子登上新建的观星台,小太子兴奋地指着银河,说出的星象名称竟分毫不差。
“迢迢,你怎会记得这样清楚?”
阎涣有些惊讶。
“赵先生的笔记里写的呀。”
阎槐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天问集注》,"他仰起头,笑意盈盈地开口道:
“傅太傅说,赵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先后辅佐过祖父和爹爹,还有母亲,他懂得可多了。”
夜风拂过父子二人的衣袍,阎涣望着儿子与崔姣姣如出一辙的眉眼,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冰封的角落,微微化开了一角。
“若是赵先生还在,爹爹定会让他做你的老师的。他于爹爹有辅佐之恩,与你母亲交情极深,与你阿泱叔叔…”
“也聊得来。”
若阎泱还在,一定会和当年拼死护着堂兄那般,舍命保护堂兄的孩子。
话到此处,阎槐感觉到爹爹的面色不对,*似乎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在他眼里闪烁,引得他鼻尖都变得微红。
“爹爹。”
阎槐踮起脚尖抱着他,一张小嘴一开一合,说道:
“爹爹莫要伤心,迢迢在呢在呢。”
台下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永远留在了岁和年间的春夜。
阎涣低头看向儿子,他如今也快十岁了,读书识字极有天分,舞刀弄剑也学得很快,半点不输自己当年。更何况,这十年来自己悉心教导,阎槐同样长成一个善良宽宏的性格,颇有仁君之相。
更何况…
如今四海安定,他兢兢业业勤政,从不敢有一日懈怠,这片江山已被他治理得干净妥帖,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一阵微风划过,阎涣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何自己从未行差踏错,姣姣却一次都不肯来自己梦里看看他。
转眼寅时已过,长安殿御书房的灯烛还亮着。
值夜的太监缩在廊下打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帝王伏案的剪影,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着,在宣纸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陛下,该歇了。”
大监捧着参汤轻声劝道。
阎涣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划出凌厉的批红。案头堆着三摞文书,最上面那本沾着点暗红,是方才咳血时没留神,溅上了些血点。
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刚抽芽的柳枝,也模糊了墨迹。
“放着吧。”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奏折上“帝后陵寝竣工”的字样,笔尖顿了顿,在“陵”字上晕开一团墨渍。
五更天时,阎涣终于搁下笔。起身的瞬间眼前发黑,他扶住龙案,抬头时瞥见窗外早春的景象,心中却不比那年漠州的暖上多少。
明明冬日将尽,初春已至,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痛失爱妻。
“陛下!”
太监的惊呼声中,玄色龙袍重重栽倒在地。
朦胧间,他看见太医院首跪在榻前把脉,老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纱帐外,春日的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分割开他与姣姣片段的记忆。
“陛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
老太医的叹息飘得很远。
“需得静养啊…”
阎涣缓缓闭上眼。
静养?
二十二年来,他何曾静过。父亲死时没有,阿泱死时没有,赵庸之死时没有,如今姣姣走了,这万里江山一片祥和安宁,风和日丽,倒告诉他可以“静”了。
他失去的,要找谁来还。
病中的光阴格外漫长,某个午后,阎涣被孩童的笑声吵嚷着惊醒,推开窗,看见太子槐正在庭院里由下人们陪着扑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