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引(44)
“站住!何人擅闯?”
守门衙役的长枪尚未完全横起,沈知意的鞭子已如灵蛇般缠上枪杆。
就势一拽,那衙役踉跄着扑了个空,待会过神来,只看到翻飞的藕荷色衣角消失在门内。
她手拿马鞭,步行在京兆府内,转眼过了二门,对京兆府竟是无比熟悉。
一路上冲撞了无数府衙衙役,鞭子在手中挽出凌厉的弧度。
不断有衙役上前阻拦,又被鞭梢逼退。
不过须臾,沈知意身后已远远坠了十余名追兵。
她在前头大步往前走,二门处突然传来打斗声。魏寺丞带人赶到,二话不说截住那几个追兵。
刀光剑影中,沈知意头也不回,目标明确,径直向后院奔去。
转眼,她便绕到了京兆府后院。
“砰——!”
厢房的门板被一脚踹开,弹在墙上,发出无法承受的闷响。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京兆府尹徐承嗣,此刻官帽歪斜,慌慌张张穿着官袍,明显方才正在就寝。
待看清来人,见是沈知意,他脸上惊讶中带着恼意:“沈知意?”
“徐大人好记性!”她冷笑,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除了我,谁还会这个时辰来敲你的门?”
徐承嗣闻言也怒了:“又是为了你母亲的案子不成?”他恼道,“我都说了,案子已经了了,投井自尽,她胸口的伤,是井底的枯枝不小心撞上的,你怎么还来?”
“投井自尽?枯枝所伤?”沈知意步步紧逼,眼中寒芒更甚。
“你骗狗呢?这话你自己信吗?我母亲替你验尸十年,最后就值你这套说辞?
你扪心自问,我母亲在你这儿可有半分不敬业?她何曾得罪过你……你竟与沈墨康狼狈成奸,害她性命!”
“沈墨康”三个字一出,徐承嗣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会……”
“若要人不知——”她突然扬鞭,檀木案几应声裂作两半,“除非己莫为!”
“哎呀……”徐承嗣一拍大腿,声音懊恼道,“不是我不帮你们,实在是永安侯以权压人!本官实在……”
“你不是英国公府的姻亲,还怕他?”沈知意冷笑道。
“哎呀,远房亲戚,远房亲戚。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竟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笑着搓手,突然被鞭子带起的风扫过脸颊,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
沈知意举着马鞭,双眼赤红,威胁他道:“说,沈墨康为何要杀了我母亲!”
徐承嗣心头一跳,怒了:“你怎能威胁朝廷命官,沈家姑娘,我们再熟,你也不能闯我县衙,威胁于我啊!要是被金吾卫发现,我可救不了你!”他半是规劝,半是恐吓。
当魏寺丞踏入门槛的时候,正看见徐承嗣捂着红肿的右脸,跳得活像一只受惊的鼹鼠。
魏寺丞一见是徐承嗣顿时心头了然,裴昀曾让他调查过徐承嗣,知道这家伙有个妹妹,嫁给了英国公的弟弟的外甥。平日里总挂着英国公的名号狐假虎威,倒也从不鱼肉百姓,大抵算是个清官,所以,裴昀并没有第一时间动他。
却见徐承嗣哎呦哎呦直叫着,还不忘扬声大喊:“来人呐,快来人呐!哎呦……”哎呦声夹杂在唤人声中,颇有几分滑稽。
却见赶来的却不是京兆衙门众人,而是魏寺丞。
他瞧了瞧魏寺丞身上的大理寺寺丞服,指着魏寺丞和沈知意:“你们……”他道,“沈知意你什么时候和大理寺狼狈为奸了?”
沈知意笑了,不知意味:“只许你投靠永安侯,就不许我嫁给荣国公世子,借用他大理寺卿的身份了?”
“你你你……”徐承嗣的表情活像是生吞了只活苍蝇。
沈知意抚过马鞭上的纹路,做出一副狐假虎威的姿态,她第一次觉得权势竟是如此重要,这狗官!
“说吧,沈墨康为何要害我娘?”
徐承嗣叹了口气:“我自是不知道沈墨康打算的。”
魏寺丞闻言,将刀一出鞘,声音惊得徐承嗣跳了起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只听徐承嗣悠悠道:“当日,永安侯上门……”
他的眼神仿佛陷入了当日的回忆当中。
“永安侯让我给你娘尽快结案,死因就写自杀,失足跌落枯井。我自是据理力争,你娘胸口的大洞,傻子都知道那是他杀。”他夸张道。
“但永安侯以我全家老小性命做威胁。”他接着叹息一声:“那时我还不晓得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只以为是你娘得罪了永安侯……”
“直到那天,我心中惋惜,整理你娘留下的仵作手札,然后发现了不对劲。”
沈知意皱眉听着,却并不打断他。
却听徐承嗣道:“她曾验尸过一名外邦人!你娘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曾去过一趟永安候府,回来后人很
不对劲,我没在意,直到她第二天突然就死了。但我翻看她留下的仵作手札,发现上面多了一句批注:‘从衣着外观判断,是伏俟人!且为永安候所杀!’”
随着他的叙述,窗外闪电乍响,割亮了一方天空。
当“永安候”和“伏俟人”六个字摆在一起时,沈知意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眼中猩红一片,却没有一滴泪。
却听徐承嗣缓缓道:“所以我推断,你娘定是察觉了永安候不可告人的阴谋,且为永安候所害。”
徐承嗣没有明说是什么阴谋,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手札!”她伸手,声音比檐下将落的冬雨更冷,“把我娘留下的仵作手札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