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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180)

作者:陈悟 阅读记录

他想不通,值得吗?何必呢?

不过他也懒得管,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许是人年岁到了吧,他如今很多事情都懒得管,懒得细想,不像年轻时一样想将万事都压在自己肩上,将万物都控制于股掌之间。

昨夜故人如梦,是三十多载的第一次,他如今坐在高位上,望着殿角铜漏滴答,脑子里却不自觉的想起了少时。

恍惚见崔太傅持卷而来,苍老嗓音似还在耳,耐心地教导他们兄弟们治国平天下,又见含玉丛中扑蝶,她笑靥如春日繁花,鬓间落的残花竟比后宫所有珠翠都鲜亮,再见与萧檐策马猎场,烈酒烫喉。

可转瞬,光影坍缩,太傅的官服被宫墙吞了去,只剩殿堂残烛泛着冷光。

宫墙太高,锁住了含玉的笑,待再寻时,终不似,少年游。

皇权如刃,宫墙似壑,后来萧檐叩拜的身影,在丹墀上越来越矮,直到某一日,那身朝服再也没跨进这朱门,只余宫墙外,风声替他应答。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了这深深的宫墙之内。

他试图抬头看天,想看看是否与他年少时看到的一样,可惜殿宇太高太阔,望不见天。

心比天低。

“臣,袁琢,叩见陛下。”

萧桓收回神思,望向了伏在地下的袁琢。

当年的袁琢衣衫褴褛却笔直朝气,如今的袁琢一身官服依旧笔直,却没了朝气,只余沉郁。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他未经雕琢的生命力是什么时候被雕琢掉了的呢?

萧桓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殿外晦暗的天光,继续道:“朕已下令,革去你所有官职衔位。念你往日之功,赐金百两,即日离京。天涯海角,随你去吧。此生不必再回京畿了。”

三柱香的时间后,袁琢从天宸殿走了出来。

他最后再抬头望了眼朱红宫墙,久违地笑了笑。

他想,他该寻个好去处了。

他奉诏入宫前,去找过周涤。

周涤在书局里见到袁琢,略显意外,却还是停下脚步,执礼问好。

袁琢回礼,开门见山:“周公子那日说偶得我夫人手书是在徽州,请问几月前公子为何南下徽州?”

周涤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蒙陛下恩典,准予假期,返乡省亲。”

“徽州乃文萃之地,公子省亲本是常事。只是,陛下未曾另有嘱托?”他慢慢靠近周涤,压低了声音。

周涤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如实相告:“陛下那日召见我时,言及年少曾游历徽州,印象极深。尤其提到,曾在姜陵邻县濯陵的一小小山坡之上,亲手种下一棵枇杷树。”

“陛下说,夜晚梦中忽见少时旧事,见那枇杷树枝繁叶茂,心中感慨万千。得知我籍贯正是姜陵,便特恩准予假期,并嘱托我务必去寻一寻那棵枇杷树。若树仍在,便代陛下为那树系上一条红绸。”

“系红绸?”袁琢重复道。

“是。”周涤点头,“陛下言道,若见红绸系于旧树之上,便当是他为这天下苍生,祈一份安愿。”

袁琢沉默,最终只是对周涤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周公子,再会。”

周涤连忙拱手:“中郎将,再会。”

在方才袁琢沉默的时间里,那些零散的曾被忽略的线索骤然串联。

周涤南下徽州的时间恰好与他当初奉命追击刺客的时间重合,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陛下日理万机,为何偏偏在那夜忽梦少年枇杷树,又偏偏指派尚未入仕的周涤在这个当口

前去系红绸祈愿?

是因为暮春御前行刺案。

那场看似凶险万分的御前刺杀,此刻想来处处透着蹊跷。刺客能近御前却又未能真正重伤陛下,武功路数看似凌厉却又像是在等袁琢出手,这绝非寻常刺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一切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龙椅上那位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一场为了收回权柄而精心设计的局,审了这么久没有审出来,是因为陛下自己才是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至于他要收回谁的权柄,袁琢想应当是收回齐王萧檐的。

因为陛下在他审问刺客后,独独只问了他一句:“幕后主使,可是齐王?”

这是因为陛下从一开始,想嫁祸,想借此收回权柄的对象,就是他那个远在岱州的胞弟。

而后来或许是陛下内心深处那未曾完全泯灭的感情终于浮现,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后悔了。

所以,才有了这派周涤南下系红绸的举动。

红绸哪里是为苍生祈愿?分明给刺客们传递的一道密令,一道停止栽赃,封口不言的指令。

好一出天家手足相残的戏码。

呵......

袁琢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世人都道帝王尊贵,权柄在握,得到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权位,可谁又真正看清了这权力背后的血腥,虚伪与无尽的孤独?

谁又不是活在他人编织的梦境或自己编织的迷梦里,如同缸中之鱼,看不清真正的天地与自身的处境?

陛下算计兄弟,掌控臣子,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帝王之位,被这无尽的猜忌与权衡所困,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人生如梦,皆是虚妄。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深处,而后,他毅然转身,向着宫外走去,步伐轻盈。

大殿之上,萧桓直直地望着袁琢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份岱州奏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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