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笔集(181)
“庆元三年二月岱王萧檐薨。”
那几个字,迟缓又狠狠灼痛他的眼睛。
刚刚死在岱州的,是被他怨恨、疏远、冷落了几十年的亲弟弟。
是至死都未曾得到过他一句原谅的亲弟弟。
萧桓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痛来得迟缓又剧烈,一阵一阵地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错了。
他错得如此残忍。
母妃昨日如梦责怪他是因为萧檐,是因为萧檐啊,是萧檐啊,是他的弟弟啊,他的弟弟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的御案上,与先前那团墨迹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陛下!!”殿内侍奉的宦官魂飞魄散,惊叫着扑上前。
他终于听懂了母妃的责备。
却也太晚了。
——子遮,你一定是在怨我,若是没有我,你就不会如此漂泊。
——可是子遮从不怨兄长。
殿内重归寂静。
第100章 执子之手(三)
暮春孟夏,大概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了。
天色澄明,一扇木窗被支起,祝昭探出手去拨弄了一下挂在窗外枝枝蔓蔓的花儿。
“赤华,今日看上去日头不错,会吹微风,我们把屋里的书卷都搬到廊下去晒晒。”拨弄完带着清香的花儿后,她笑着转身去寻赤华。
廊庑下,青石板上摊开的典籍被暮春的日头镀了层金,祝昭和赤华蹲在地上,继续将剩余的书卷摊开。
疏疏的枝桠影子投在书页上,被风推得晃晃悠悠。
忽闻院外叩门声,“笃笃”两响,在这清宁的晨光里,漫得很远。
祝昭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裾,对赤华道:“你且理书,我去应门。”
吱呀一声。
门外立着个青年。
青年一身深色窄袖长衫,深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竹木簪发,革带束腰,脊背挺直,茂林修竹。
只是面上带着傩戏面具。
祝昭望着这身影,心头那点熟悉感骤然清晰。
就像雾散见山,她一瞬间就想起了来人接她回祝府那一日来讨水喝的男子。
她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弯,朗声道:“是你呀!”
青年身形颀长,听了这话,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怎么,今日还要讨水喝?”祝昭笑着问。
青年又点了点头。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倒。”
裙摆扫过石板,再来时她已经端着一碗水出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把水递过去,清风入户,吹得廊下的书页哗啦作响,也吹乱了她的鬓发。
她抬手拢发的瞬间,却见青年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傩戏面具。
祝昭浑身一僵,她望着眼前人的眉眼,双睫颤了颤,眼底的光凝了凝,跟着便有细碎的亮一点点漫出来,漫过眼尾时却又带着几分不敢信的怔忡。
手中粗瓷碗晃了晃,竟要坠向石板。
他上前半步,指尖稳稳托住碗底。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近得能看见他脸颊上的细碎晨光,能闻到他衣间混着青橘气的清冽。
碗里的水荡开一圈涟漪,一圈圈荡向碗沿,又一圈圈敛回中心,敛回去时,又带起新的涟漪,一圈圈,在清阳里漾个不停。
风还在吹,祝昭的蓝色发带被风扬起,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手腕。
像春溪漫过青石,像一缕不舍离去的水痕。
他深布长衫的衣角也被风吹起,恰好与她的蓝色裙裾撞在一处,那抹蓝太鲜活,像突然泼入宣纸上的石青,撞碎了他周身沉郁的墨色。
衣摆与裙裾被风推搡着,竟生了几分难分难解,仿佛生来就该如此纠缠。
他抬手托着碗的指尖动了动,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那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春深庭院,落花满阶。
“别来春半。”
他说。
自分别以来,春日不知不觉已然过去了一半。
祝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巡梭,随后低头,果不其然看到他了食指上的一点小痣,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原来我们相遇得这般早。
原来我们早就有了羁绊。
李烛在不远处的老树上支起一只腿倚着树干。
他看着前方不远处那对相对无言又欲说还休的身影,二人明明隔着距离,二人明明处境微妙,可在这一刻他却觉得,只要这两个人站在那里,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他们便仿似被一股坚韧的力量所深深牵系着,以至于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能真正地将他们分开。
想到这里,李烛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极为真切的笑意。
他为中郎将感到高兴。
他替中郎将感到欣喜。
在经过了过了那样多的算计、漂泊、心死与挣扎后,在徽州的一角,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宿,找到能能让他这片荒田长出鲜花的种子。
李烛不再隐匿,从树下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然后大步朝着小院门口走去。
“祝姑娘。”他向着祝昭抱拳行礼。
“李校尉。”
暮春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打着旋儿。
......
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色便沉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敲打着青瓦粉墙,很快便在天地间织起了一道朦胧的雨帘。
袁琢躺在竹椅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冰凉的雨滴从屋檐滑落,串成一道道不间断的珠帘,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