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89)
赵太后虽也有一点被吓到,觉得这些人纵使可恨也罪不至此,但她可不会像她的傻女儿一样,蠢到去给仇家说话,所以当下闭口再无异议,心满意足地准备走了。
而媜珠就是在这时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动静,在榻上挣扎着似是要醒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媜珠是足足昏睡了十天,但只有媜珠自己知道,这十天以来,她的神智几乎一直都是清醒的。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绵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睁开眼都做不到,但意识却无比的清晰,她像是陷在一场混沌的噩梦里,时而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时而又不得不面对着自己现今所面对的一切。
她浮在梦境中,被迫一次次重温着父亲丧仪上那天所发生的一切。
几乎蜿蜒成河流的血液,满地的尸骸残肢,恐怖如炼狱的场景……
死去的那些人,她的亲人们,他们全都七窍流血地向她走来,高声尖锐地向她嘶吼着索命。
她害怕极了,她在迷雾一般昏暗的梦境中不停地奔跑着逃离,她一遍遍哭着向他们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她杀了他们,她没有想要他们的命……
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解释,哥哥们说,你永远都和周奉疆站在一边,你已经委身于他,做了他的妇人,你和他一样该死,你和他一样都是我们周家的仇人。
还有她的叔父们。
幼时几位叔父叔母都很疼爱她,总喜欢将她抱在怀里玩耍。
梦境中,叔父们也如鬼影般紧紧纠缠着她,他们都在责骂她,说她是个下贱的淫妇,她罪该万死……
但是渐渐的,媜珠跑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现自己穿着极其华丽繁复的皇后翟衣,广袖大带,层层叠叠,极尽精致奢靡之能;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发现自己头顶上戴着重重的凤冠,华美的金步摇上镶嵌着宝石珍珠,随着她跑动的步伐不停摇晃。
她身上的一切,皆是压在她身上的沉沉的枷锁。
她被这华服绊倒在地,努力挣扎着也不能再从地上爬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亲人们用诡异恐怖的姿态追魂索命一般朝她涌来,像是想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了、啖尽她的每一寸血肉来泄愤……
不过,这些人最终没有机会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因为有一个男人出现了。
是周奉疆。
他挡在她的身前,骑在高大骏马上,连那骏马也身披甲胄,威风凛凛,他手持长长的陌刀,一刀将那些追她的人砍成了碎片,然后俯身将她拉上了马背,带着她离开。
媜珠仰躺在马背上,惊慌失措地凝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她不知道他要将她究竟带往何方。
又渐渐的,梦境中的场景再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身下的马背变成了柔软的床铺,而那个男人俯身压了下来,剥去了她的衣衫。
梦中的她在心底疯狂尖叫着拒绝,可她无法发出丁点声音,只能任由那男人予取予求,而她的身体还下意识地迎合。
这场缠绵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看见他的神色变得餍足而满意,而她竟忽然想起了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男人。
张道恭。
那个本该属于她丈夫的男人。
不,不,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和她缠绵与锦床绣被之间的人,怎么会是兄长?那应该是她丈夫才有资格做的事情。
为什么会是周奉疆?为什么他一定要对她做这种事?明明他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放过她?
她从床上起了身,胡乱披了件衣服遮掩裸露的身体,赤足下榻,慌慌张张地寻找未婚夫张道恭的身影。
她又在黑暗中无助地跑了许久许久,终于听到有人柔声唤她的名字。
“媜媜。”
那人说,“到哥哥这里来。”
媜珠已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惊恐之至,她回头,发现她的未婚夫,那个贵为河间王的男人,被人五花大绑,用极屈辱地姿势迫使他跪在地上。
而她的兄长身着帝王十二章纹绣衮服,一脚踩在他的脊背上,似笑非笑地欣赏着她的慌乱:
“媜媜,告诉哥哥,你是愿意留在哥哥身边,做哥哥的开国皇后,还是真的铁了心的要陪这种无能的男人去做亡国奴?”
媜珠久久一言未发。
她兄长又对她轻声发问:“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不已经是哥哥的女人了吗?告诉他,这些年里我们欢好过多少次?”
媜珠心脏剧烈跳动,嘭的一下,梦境碎裂。她清清楚楚地躺在了现实里。
她听到周围的一切动静。
周奉疆守在她床边的呼吸声,殿外宫人们轻手轻脚入内搁置物件的声音,甚至还有香炉里香料燃烧而缓缓飘出烟气的声音。
之后,她还听到了王医丞等人入内给她切脉施针的声音,听到了皇帝和他们在说话,又听到自己的母亲来过两三日,每次她都气得不行,滔滔不绝地对着周奉疆抱怨了一大堆。
但她始终没有醒来。
或许她自己本来就不想醒过来,不想思考眼下已经恢复了记忆的自己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面对远在岭南的张道恭和二姐姐婈珠。
这些天来,她听到最多的声音,是来自于那个“毁”了她人生的男人,她的兄长,周奉疆。
好几个漫长的夜晚,她虽然昏迷,但并没有睡着,她清楚地感知到他守在她床前时每一次的呼吸,他常常一整晚一句话也不会说,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不阖眼地守着她。
静谧的床帐之内,他们彼此的吐息交缠在一起,然后又轻轻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