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90)
她痛苦,想哭,可又流不出一滴泪。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得到了她的一切,玩弄她的人生,然后又总是指责她不爱他。
可她从来没有不爱他。
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那些男人里,周奉疆对她来说,永远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甚至,她一度认为她还对他有些不可明说的雏鸟情节。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她父亲周鼎还在世的时候,她父亲格外地宠爱她。但宠爱并不代表着陪伴。
事实上,周鼎军务公事繁忙时,或者他征战在外时,她可能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他。
即便父亲在家,她也顶多是在父亲陪母亲用膳时和他多相处些时间。
真正陪伴她最多的男人,是周奉疆。
从她还很小很小开始,他是唯一长时间陪她玩耍的人。
后来到了她能听得懂人话也会说话的年纪,因为她常常贪玩还耍赖,他不仅负责陪她玩,也肩负起了给她讲道理的责任。
告诉她要听父母长辈的话,告诉她吃饭时就要按时吃饭,告诉她,她已经长大了,不许在饭桌上用手抓东西……
她总是会听他的话,甚至有时还有些怕他。
这倒不是因为他对她严厉,纯粹是因为他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害怕他离开,如果他离开了,那就没有人陪着她了,所以她会很乖很乖,会乖乖地听他的话。
慢慢的,她开始像雏鸟一般依赖他,在她的生命里,他既是兄长,又扮演了一部分属于父亲的角色。
亦兄亦父。
她以为他们之间只会是这样了。
他是她的兄长,她还会在心里将他当做半个父亲一般敬重依赖。
至于后来为何爱上张道恭……
——那是因为,一个情窦初开、豆蔻年华的女子,总归是会下意识地幻想未来的丈夫的。兄长是她的兄长,哪怕他还能承担她生命中父亲这个角色的责任,可他到底永远不可能是她的丈夫,不是么?
所以,她在自己身边挑挑拣拣,将丈夫这个角色的希望投射在了张道恭的身上。
可是忽然有一天,周奉疆毫无征兆地撕碎了他从前在她面前伪装出来的面具,他告诉她说,他不是她父亲,也不想做她的兄长。
他要做她的丈夫。而她则要乖乖地给他做妻子。
如果她不愿意,那他也可以用强硬的手段最终逼她“愿意”。
从那一刻开始,她的世界真的崩塌了。
他毁去的是她的童年,是她自认为有他陪伴而最美好的那些岁月。
媜珠终于逼迫自己醒来,是因为听到他又想要发疯杀人的动静了。
母亲和他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那些人的确有错,可实在不值得因为她,又换来这些家族的灭亡。
她害怕看见流血,她更害怕有人因她而流血。
媜珠努力地想要睁开自己的眼睛,她听到周奉疆折身回来坐在了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唤她的名字
母亲也喜不自禁地过来了,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的,又让人去请王医丞他们过来,说是皇后醒了,叫他们看看皇后的状况如何。
媜珠终于睁开眼时,对上的就是周奉疆那双布满血丝的眸。
她这一次没有闹,也没有发疯。
——和四年前的那一次一点也不一样。
她是平静的,她静静看着满殿宫人来来往往,有人给她端来茶水,有人为她端来汤药,皇帝和太后还命人去传膳,说皇后肯定是饿了。
女医轻轻托住她的手腕,王医丞跪地为她切脉,而后又对着皇帝说了些什么,媜珠发着呆,没有听进去。
直到许久之后,她对着周奉疆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陛下,妾一切安好。劳陛下牵挂了,妾惶恐。”
周奉疆紧张的神色徐徐平复下去。
他不放心,还是再问了一句:“媜媜?你还记得朕是谁吗?”
媜珠莞尔:“陛下是打趣妾吗?妾已经失忆过一次了,不会再失忆第二次的。从前的事忘了也就忘了,后来和陛下做夫妻的五年,是妾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妾怎能因一病而再度忘却?”
第41章
他心底隐隐预感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最终并没有成真,周奉疆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极为用力地握住了媜珠的双手,那眸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最终却只简单地轻叹一口气: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朕了……”
媜珠虚弱地微笑:“妾区区之身,叫陛下伤神至此,是妾之大罪。”
周奉疆立马回她:“朕不为你伤神,还能为谁?除你之外,谁还能让朕伤神?”
媜珠终于醒来,皇帝和太后当下俱是心情大悦。等媜珠和皇帝说完几句话后,太后也关切地问了问媜珠身子如何之类的。媜珠一一答过。
静谧片刻,媜珠终于强忍着不适主动和皇帝提起了刚才的事:
“陛下,妾方才昏昏沉沉之间,似乎听到陛下……听到陛下要处置缮国公、平原侯府这些人家,似乎还是与妾有关,是吗?”
皇帝不以为意:“贱婢罪奴之流,死不足惜。”
一旁的赵太后一听媜珠问起这些就头疼,她实在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了,她猜也能猜到,媜珠马上果然就要替这些人求情。
果不其然,媜珠的眼神中浮上一层淡淡的哀伤的情愫,她轻声对皇帝说:
“陛下,妾知后宫不得干政,也知这些人本就有错在先,并非无辜。可,可妾、妾私以为,或许他们罪不至此,陛下可否再思量一番,稍稍宽宥他们些许?妾知陛下对妾的爱护之心,妾不胜感激,可妾不愿看到旁人因妾而受到陛下重罚,妾心中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