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9)
倪常善端过小几上的茶碗喝了口水,招手将他招回来。
“饭菜就不必了,方才陛下在椒房殿里同皇后娘娘用了午膳,我也趁闲下去吃了两口,这会儿腹内还不算饥饿,不必张罗吃喝了。”
倪赐清连忙满脸堆笑地称是,蹑手蹑脚地在他干爹胡床边的地上蹲坐下来,仰着头,试探地开口问倪常善:
“干爹老人家常常伺候在陛下娘娘跟前,日日操劳辛苦,实在受累了。伺候御前的差事,除了干爹您,这宫里也没有旁人能做的了。——呃,这听干爹您的意思,皇后娘娘想来已经醒了?那娘娘她应该没有、没有……?”
倪常善哼了两哼,将茶碗嘭地一声扣回小几上:“没想起来。娘娘什么也没想起来,这回还算是太平。”
倪赐清连连点头应和称是。
半晌,他又忍不住搭腔嘴碎起来:
“干爹,您说啊,这皇后娘娘的病,真的就能一辈子好不了?她真的就能一辈子什么都想不起来,糊里糊涂地在宫里这么过下去?
儿子我总觉着吧,这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陛下今日防这个、明日防那个的,可也防不住五年八年一来,娘娘的病总有好的那一日。日后若是再闹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呢?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儿子我这样的小虾米,哪日要是糟了祸,承了天子一怒,还不知被捻成什么样的灰呢。”
他干爹倪常善正是烦躁不耐烦的时候,听他这样啰啰嗦嗦嘴里没完,气得一把从胡床上坐起来,啐了他一口:“你个小狗崽子,多大的能耐,你算个什么人物,还议论起陛下和娘娘的事来了!我这就把你拖出去,叫都点检司的人把你一气儿打死算完!省得你哪日嘴里不干不净,闹出去反倒牵连了我!”
倪赐清被他当头啐了一口,面上半点也不敢生气,反而战战兢兢地跪地磕头求饶起来,脸上还不停堆笑:“干爹息怒!干爹饶命!是儿子的错,儿子这就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给干爹消消气!”
抬手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两下,倪赐清又把脸凑过去和倪常善小声低语讨好:“干爹,这原也不怪儿子嘴里以下犯上,只是在这宫里混口饭吃,多知道些消息,不就能比别人多活一日、多吃一口饭?儿子的日子,都靠干爹的赏呢。”
倪常善仍是冷笑:“有些时候,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话虽如此,然而过了片刻后,他还是窃声和干儿子吐露了一些关于这大魏帝宫密辛的消息。
倪赐清所知道的,也都来自于他干爹。
虽然父子两个私下也没少议论过,但是每一次听到倪常善说起有关皇后的身世,倪赐清还是不止一次地感到心惊肉跳和胆寒发怵。
倪常善身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其实很多年前,早在皇帝还未立国登基的时候,他就开始侍奉皇帝周奉疆了。
皇帝许多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密事,大多也曾由倪常善经受办过。
*
据倪常善之前和倪赐清所说,其实,宫里现在的这位赵皇后,本来压根就不姓赵。
她不是赵太后的娘家侄女,而是赵太后和先帝周鼎的亲生女儿,昔年冀州侯府的周三姑娘,周媜珠。
名义上,在从她出生到她因伤失忆的那十六年时间里,她都是当今天子周奉疆同宗同族的“亲”妹妹。
至于这个妹妹为什么会变成如今常伴天子枕畔的女人,那真是说来话长了。
先帝周鼎活着的时候没有当过皇帝,所谓皇帝的名号,也是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后追封的。
周鼎还在世时,还属于张氏皇族的大楚江山就早已现出天下动荡、地方分裂割据的乱象了。那时候的周鼎乃至整个周家自然也是野心勃勃,欲在乱世中有一番作为。
周鼎是武人出身,割据北地冀州,屯重兵,积武器,截留冀州税赋不入朝廷,早已是北地的土皇帝。
这样的武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到处收养养子,叫养子们替自己卖命,充实自己的羽翼。
周鼎娶北地世家女赵氏为正妻,赵夫人,也就是如今的赵太后,起先也是婚后多年没有生育,周鼎蓄养了姬妾无数,早就生了一堆儿子。
然而他养的养子们更多。
如今的皇帝周奉疆就是他亲自挑选的养子之一。
在他收养这个养子半年之后,嫡妻赵夫人生下了唯一的一个孩子,周鼎的三女儿周三娘子。
虽然没有如愿以偿得到一个嫡子,但是这并不影响周鼎夫妇二人仍然十分宠爱这个女儿。
周鼎和赵夫人为此女取名“媜珠”,意为如珠似宝、掌上明珠。
那时候赵夫人膝下没有嫡子,却整日要和一堆生育男嗣的妾室们争风吃醋,忙得不可开交。
赵夫人自然会认为妾室所生的庶子们来日定然靠不住,于是为了暗中打压这些庶子,巩固自己的势力,赵夫人只能极力拉拢周鼎的一堆养子,并且亲自抚养过好几个养子。
周奉疆就是赵夫人当年最器重的养子之一,被赵夫人亲自抚养多年,他被养在赵夫人的院子里,和赵夫人的唯一嫡女周三娘子自幼一同长大,形如亲兄妹一般。
听说,周三娘子小时候牙牙学语,喊出第一声“阿兄”都不是对着自己那些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们,而是对着周奉疆这个并无血缘之亲的家里的养子。
而那几年里,前楚的河间王张道恭就藩于冀州,常年就住在冀州的河间王府里,与冀州侯周家之间只隔着两条街。
因周鼎之母就是大楚皇室的公主,是张道恭的姑祖母,周家也算是沾着点大楚的皇亲,周鼎还算是河间王张道恭的一个表叔,所以张道恭常年来往于冀州侯府,同冀州侯周家来往密切,与冀州侯的儿子养子们以表兄弟相称,也会叫周三娘子一声“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