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堕(130)
“就这样……远远看着,能看多久,便看多久……挺好。”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萧寒声,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意味:
“你说是么?”
萧寒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地间一片清绝壮阔,生机暗涌,点头沉声道:
“殿下所言极是。自然的生机盎然,远胜于摘离根本、仅供一时玩赏的瓶中之物。”
谢知白极淡地笑了笑,宛若冰湖微澜,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无拘无束的梅林,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页上那枚柔软的花瓣。
一场突如其来的游戏。
这日午后,阳光极好。萧寒声试着教谢知白一种简单的、流传于军中的手部游戏,用以活动手指关节。
规则简单,只是看谁的手指能更快地压住对方移动的手指。
谢知白初时兴致缺缺,手指无力,反应也慢。
但萧寒声极有耐心,刻意放慢速度,甚至“失误”了几次,让谢知白冰冷的手指压住了自己温热的手背。
“殿下赢了。”
萧寒声语气认真,仿佛报告一场重要战役的胜利。
谢知白瞥了他一眼,哼道:
“……放水放得……梅坞的池子都要涨了。”
但他苍白的面容上,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接下来几轮,他明显专注了许多,虽然依旧赢少输多,但那专注盯着两人手指交锋的眼神,却有了几分往日锐利的影子。
最后一下,谢知白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颤抖,却意外地抢先半拍压住了萧寒声的指尖。
谢知白挑眉,看向萧寒声,
“这次……可没让?”
萧寒声看着殿下眼中那点难得的、近乎狡黠的光彩,心底软成一片,面上却依旧严肃:
“殿下身手敏捷,臣不及。”
谢知白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骂了一句:
“……睁眼说瞎话。”
那笑容虽浅,却如冰雪初融,让一旁的萧寒声看得几乎怔住。
夜晚,安寝前。
萧寒声照例为他仔细掖好被角,检查了床脚的暖炉炭火是否充足,一切妥帖后,正要如常退去外间榻上值守。
“今夜……”
谢知白的声音从厚厚的锦缎被褥里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
“也留在此处吧。”
萧寒声动作一顿,转身看向榻上:
“……外间冷。”
谢知白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只留给他一个裹得严实的、显得愈发单薄的背影和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解释,
“那儿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没这里……暖和。”
萧寒声站在榻边,看着那似乎带着点别扭意味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翻涌,酸甜交织。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应道:
“是。臣……遵命。”
他吹熄了远处桌案上的烛火,只留墙角一盏琉璃壁龛里的小小长明灯,散发着幽微而温暖的光晕。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在外侧榻边和衣躺下,身体绷得笔直,尽量占据最小的位置,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内室彻底陷入一片静谧。
只能听到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雪压梅枝不堪重负时的细微折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萧寒声以为谢知白已经沉入梦乡时,却听到他极低地、带着睡意朦胧地唤了一声:
“萧寒声。”
萧寒声立刻低声回应,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手。”
谢知白的声音含混,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意味。
萧寒声在黑暗中微微一怔,随即试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精准地找到了谢知白从被褥边缘伸出的、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
谢知白反手,用那微弱了许多却依旧存在的力气,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全然的占有与依赖。他似乎终于满意了,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放松的睡意:
“……睡了。”
“……是。殿下安睡。”
萧寒声低声应道,在无边黑暗里,紧紧回握住那微凉的手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与生命力。
心中那片曾因殿下病重而冰封万里的荒原,仿佛也被这细小而执着的暖流彻底浸润,无声地裂开缝隙,从中生长出绚烂而坚韧的花朵。
梅雪同尘,岁月静好。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僻静角落里,病痛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盘踞不去,但某种更温暖、更坚韧、更鲜活的东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滋生、蔓延,将两颗早已被命运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心,缠绕得更加难分彼此,水乳交融。
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触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便已胜却人间无数。
第65章 冰心暗涌
梅坞的宁静仿佛一层薄纱,温柔地覆盖在时光之上,却终究无法隔绝外界汹涌的暗流。
谢知白的身体在萧寒声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如同被精心修补的古瓷,裂痕仍在,却不再继续恶化,甚至偶尔能透出一丝极微弱的润泽。
然而,这具逐渐回暖的躯壳里,那颗一度被温情泡得有些松软的心,却因一则无意间传入的消息,骤然重新冻结,且比以往更加坚硬、冰冷。
契机源于一场雪。
一场大雪过后,萧寒声担心谢知白闷在屋内气滞,便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抱到廊下赏雪景。
两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心腹侍卫正在远处清扫小径上的积雪,低声交谈着近日京中传来的闲话,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