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面不寒心上月 gb(15)
“这长命锁你从哪里得的!哪里得的!”
吴宝常赤红着双目想要扑上前去,捆绑他的铁链因他剧烈地挣扎而发出闷重的撞击声,一个血肉模糊的濒死之人,像回光返照一般,不知从哪里生出了这么大的劲。
“当然是从你妻女那里得的。那段《乌鹊谣》,还是你妻子教本宫唱的。”
这段《乌鹊谣》,也是吴宝常和妻子分离前,妻子抱着怀中刚出世的女儿,含泪对他唱的歌。
夫妻恩爱,若今生不能携手白头,也愿九泉之下生死不弃,不论人鬼,也要再结鸳盟。
“她们现在在哪里!”吴宝常目眦欲裂地嘶吼。
“她们都是我河西府的贵客。”李琅月收起了长命锁,“和你愿意以死效忠齐王一样,你妻子感激我从齐王手中救了她母女的命,发誓要毕生效忠于本宫。”
“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吴宝常受齐王大恩,发誓毕生都会效忠齐王。落网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妻女。齐王许诺他,一定会隐藏好他妻女的身份,保她们一生无虞。
吴宝常想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李琅月为什么会说,是她从齐王手中救了他的妻女?
“不可能!先帝下旨要你不得踏出河西半步!我的妻女根本没去过河西地界,你怎么可能会救下她们。”
“傻子才会遵守一道破旨意。”
李琅月从刑架上取出一把小刀,用刀尖挑起吴宝常的下巴,双目含笑,笑意却凛冽如霜:“你们连太祖定下的大昭律令都不放在眼里,真以为先帝一道圣旨,就能困住我了?”
李琅月接连说了几件事,全都是吴宝常与妻子的夜半无人时的夫妻私语。李琅月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吴宝常确认信中真真切切是妻子的字迹。
信中交代了李琅月救下她们母女的始末,吴宝常看完,全身上下如遭雷击。
“你素知齐王贪好美色,先前就做过强占人妻之事,到底是怎么想的,敢将妻女托付给这样的禽兽?”
吴宝常看完信之后,从暴怒发狂变得面如死灰。
信仰的崩塌,有时只需要一瞬。
“说出账册的下落。那是大昭的民脂民膏,不属于你们的钱,最好一分一分地吐出来。”
李琅月用小刀的刀侧拍了拍吴宝常脓肿的脸,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本宫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如果达不到本宫想要的回报,本宫是会换着法子变本加厉地讨要的。”
吴宝常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硬生生地击溃。
“说……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审讯无比顺利。
每当吴宝常故意隐瞒或企图含混过关时,李琅月就会摇晃一下手中的长命锁,挑眉抬眸状似不经意地瞥一眼吴宝常。
那种眼神像吐着信子的毒蛇,警告猎物不要耍自作聪明的小心思。
李琅月这副模样,就是沈不寒也不曾见过。
“我知道的全说了……还望公主……信守承诺……”
吴宝常已失去所有宁死不屈的傲骨,卑微的乞求着李琅月的网开一面。
“自然。”
李琅月双指松开,玲珑小巧的长命锁瞬时滑入吴宝常血肉模糊的手中。
金属接触到皮肉,针扎刀刺般的疼痛,吴宝常依然握紧了那枚长命锁,只为让疼痛更加真实。
从暗无天日的诏中走出后,乍见室外漫天雪色,李琅月一时被晃疼了眼睛。
沈不寒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李琅月的跟前,为她遮挡住几分茫茫雪光。
李琅月唇边噙着笑意,去拉沈不寒的衣袖:“帮了沈大人这么大一个忙,沈大人找到账册后,不知方不方便誊抄一份与我?”
李琅月的神情天真无害,与在刑房中威逼利诱吴宝常的她,判若两人。
沈不寒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李琅月:“公主是如何查到齐王的账册,又是如何查到吴宝常的头上的?”
“自然是与你——心有灵犀。”
沈不寒不理会李琅月的调戏,抽出被李琅月扯着的衣袖,继续追问:“你又是怎么追踪到吴宝常的妻女的?”
李琅月沉默了片刻,站在檐下望着纷扬的大雪伸出了手。
雪花落在掌心,被掌心的温度融成了一滩水。
“怀风,你自认小人,我亦是卑劣。”
“你我,天生一对。”
这是李琅月的答案。
六年前,在血的教训到来之前,他们都以苏先生为榜样。
要一身傲骨清清白白,要光明正大君子慎独。
十八岁的正道直行的状元御史,十五岁意气风发的榜眼公主是天生一对。
二十六岁满身污名的奸佞权宦,二十三岁心怀叵测的藩镇节帅,一起从君子到小人,这又何尝不是天生一对?
“公主说笑了。这世间,奴是奴,主是主。”
沈不寒嗤笑一声,一番话说的冷漠又疏离,不动声色地挪动了几分脚步,距离李琅月又远了几分。
又来……
雪花被吹进了李琅月的眼睛,李琅月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近日想回一趟稷下学宫,你陪我一起吗?”李琅月询问沈不寒的语气中带着掩藏不住的期待,“顺带去看看学子们的功课,主考的时候,心中也有些数。”
“奴婢还有其他案子要审,便不陪公主了。”沈不寒客气地回绝,“科考时,公主想擢拔谁,全凭公主心意便好。”
“愿天下英雄,尽入公主彀中。”
沈不寒说完,对李琅月行礼之后,转身朝深不见光的诏狱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