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当捉妖师(33)+番外
而两年过去,裴因愈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像是藏着不可见人的秘密。
裴因走入殿中,只见偌大的宣室殿内空无一人,太监婢女们皆被遣退。
博山炉中熏香袅袅,而一袭明黄便服的圣上正将一根鸦羽色的箭矢投入矢壶中。
圣上约莫三十有余的年岁,是个年轻的帝王。面容虽温润柔和,可眸中却透出不怒自威的模样。
下朝后他将冕旒脱下,乌发只是用金纹丝带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披至颈间,一副随意慵懒的作态。
见到裴因进殿,便拿过另一箭矢,朝他递过去,示意他也来试试这新到的玩意儿。
裴因走到他的身边,拱手行礼,而后接过箭羽。
他三指虚虚握着箭身,闭上左眼,瞄准壶口。
正要蓄力,可手腕却略微一顿,余光轻瞥到圣上的脸色,而后不动声色地朝右边挪了约莫二指的距离。
嗖的一声,箭矢的尾羽堪堪擦过壶边,射到了一旁的玉阶上,滚落几圈停在地上众多箭矢之中。
“你小子还太嫩。”皇帝拍拍他的肩,朗声大笑,“还需得勤加练习。”
“舅舅教训的是。”裴因低头拱手,眸中尽是谦色。
圣上将箭羽扔向一旁,跨步走向暖榻,掀开长袍便坐了下去。
他拿起玉盏啜了口茶,朝一旁的榻上扬了扬下巴,示意裴因坐下歇息。
“沈如璋一案,你怎么看?”
裴因坐在榻上,无意中搓搓手指,思忖了片刻,说道。
“臣侄以为,螳螂已入网,可黄雀仍在暗中。”
听闻此话,圣上抬眸瞧了眼裴因,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一开始臣侄以为沈如璋便是背后之人,可账本的残页却告诉我并非如此。”裴因绷紧嘴角,眸中愈发阴沉,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霭,“偷贩私盐一案牵扯甚远,乃至影响我大徽朝的生计,此次也算是杀鸡儆猴,料想背后之人这段时日是不会妄动了。”
“那你以为朝中何人最为可疑?”圣上把玩着玉杯,倚靠在御榻上,半阖双眸神色恹恹。
裴因闻言,思绪渐远。他想到那日沈府中鬼祟的靳方夷,还有与他对视的眼神。
“还未曾有眉目。”他斟酌着开口,“只是那晚臣在沈府中看到了一个人。”
“谁?”
“靳方夷。”
圣上转动茶盏的手蓦地一顿,眼皮直发紧,他略微抬眸。眼神飘向远方,像在思索着什么。
“朕记得他是今年术考状元,直任镇妖司使。”他顿了片刻,接着说,“貌似还是崇玄馆的讲经师。”
“过几日崇玄馆招揽新生,你到馆中学上一段时间,也算是为你这个按察使积累经验。”
圣上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定定地望向裴因。
二人对视,心中了然。
黄雀虽在暗中,但明月夜夜高悬。
天下之事瞒不过明月,也瞒不过天子。
静默片刻,圣上突然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着问裴因。
“今日在何处用膳?自回京后有多久没去你母亲那儿了,她跑来朕这里念叨好多次了,朕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母亲这是又让舅舅来当说客了。”裴因长叹一口气,无奈地闭了闭眼。
“何谈说客?”圣上撸起长袍,从屉中抽出一沓年轻贵女的画像,横摆在裴因面前,“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朕在你这个时候早已娶妻。看看,有入眼的吗?”
裴因伸手将画像推走,在这方面他丝毫不给皇帝舅舅面子。
“还是说,我们阿因有心仪的女娘了?”圣上见他一脸乏味的模样,并无愠意,而是揶揄地问他,“近日朕可听闻你身边出现了个小女娘,是哪家的贵女?”
此话一出,裴因猛地怔愣在原地,直睫微颤,耳边已听不到其他声音。
脑中闪过一幕幕温堇禾的身影,从破庙中初遇,斩杀尸鬼时的杀伐之气,再到京中重逢后的点点滴滴。
莫名其妙的,抑制不住的笑意攀延上了他的嘴角。
“舅舅,她不是京中的贵女。”
圣上瞧见他的样子,心下早已了然。他挑眉不语,只是一味地等着裴因的下文。
“她也不喜与人交往,可她明明面冷心热。”裴因盯着远方的某处入了神,可心思却不知飘忽到何处去了,“她很特别。”
“有多特别?”
“她聪慧果敢,却不莽撞。冷静坚韧,做事总是出人意料。可她总像披着一层霜,让人不敢靠近,自相识以来,她总是一个人,始终是一个人。”
待回过神时,裴因这才发觉自己已说了许多。他抬头撞见圣上揶揄的笑眼,忙掩面轻咳一声,禁不住烧红了脸。
他借口仍有私盐一案的述职题奏未写,便匆匆作揖告退。
仓皇逃出殿外后,只听得背后皇帝舅舅清朗的大笑。
回到按察司后,裴因坐在桌案前将沈如璋一案的来龙去脉撰写清楚。
可却在中途停了笔,他不明白风声从何处走失,究竟是谁提前告知了沈府有难?
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沈如璋究竟去了何处?
若那阴阳账本中残缺的是指向靳方夷的铁证,那与之沆瀣一气的便是他。或许将沈如璋藏匿起来的人也是他,靳方夷。
他在一旁的旧纸上写下靳方夷三字,而后在上面圈了个大大的圈。
裴因笔下不停,将近些时日细枝末节的疑点悉数写于纸上。他忽而想到方才圣上命他入学崇玄馆一事,或许想要探到真相,就必须深入虎巢。
思绪越扯越远,眼前飘过皇帝舅舅揶揄他的眼神。那眼神并不陌生,在温堇禾身上也同样见过,初见时她就是这般,虽是冷言冷语,可仗义之事却是一件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