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186)
她从锦盒里取出夏景程给的云纹木簪,只是不知怎的,一拿起来,啪嗒一下,簪子一分为二,云纹簪头落在地上。
莫非刚才掉在地上摔坏了?
她连忙检查李小川送的,果然,也是从簪头那里齐齐断了。
可惜了。
“不可惜,物尽其用。”颜如玉悠悠地说着,敲敲车壁。
站在远处的知树与柯老四互看一眼。柯老四捂着嘴耸起肩膀偷笑,这么快就和好了,可见桑丫头有些手段。
车轮又滚滚向前。
颜如玉思忖了一阵才道:“我今日审了闽阳。与你推测无异,就是制出活血药取‘红铅’再制助阳之药,给她那个儿子使用。国公府争夺爵位,必须要先有后。”
儿子?桑落想起在三夫人府上那一截光洁白皙的手臂,三夫人说是子侄,原来就是她儿子。难怪隔着帐子,连面都不让看,是怕传出去了,丢了脸面吧。
“虽然只把了脉,可我已能粗略看出她儿子的病情,要想子嗣着实有些难。若未猜错,此人应是天阉之人,吃什么药都不行。”
颜如玉闻言笑了笑:“三夫人如此认真地炼药,显然不会认这个邪的。”
是啊。谁愿意承认自己孩子是个天阉之人呢?
车子到了漠湖边,小路进不去。柯老四让知树扶着他,飞快地回了丹溪堂,独留下两人在岸边。
桑落坐在车里想了一路,见颜如玉闭着眼,轻轻唤了一声“颜大人”,他仍旧闭着眼,应是睡着了。
桑落准备起身下车,谁料到这一起身,才发现绦带又被颜如玉的手指捏得死死的。
“桑大夫——”颜如玉睁开眼,缓缓直起身来,“刚才想说什么?”
“颜大人可是准备抓三夫人了?”既然都查到了闽阳,自然也查到了养心坊门前的算命摊子其实是个陷阱,多少少女被害,如今还未可知。
颜如玉:“是。”
不但要杀三夫人,整个肃国公府都要连根拔了,才能替广阳城的八千冤魂报仇。
桑落很认真地说道:“刚才我一直在想,颜大人的身子并未受伤,很可能就是药效未退所致。等颜大人抓了三夫人,可以找她再要来那个媚酒,吃上两盏,说不定就——”
感觉到颜如玉刀一般的目光,桑落仍旧很镇定,她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问题:“说不定就能恢复如初。”
“桑大夫当真在努力替本使想法子啊......”颜如玉慢悠悠地说道。手指捏着她的绦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我自然要竭尽全力。”黑夜之中,她的脸上写满了严肃和认真。
凝视她许久,颜如玉起了逗弄之心,不禁佯作担忧的样子:“吃了那酒,若真恢复了,难道又找桑大夫熬一锅药喝?”
桑落的脸有些热:“自是不能再吃那药了。选别的法子。”
颜如玉还真有些好奇了,倾着身子靠向她:
“什么法子?”
......
一阵迷雾袭来,又被漠湖边柔软的秋风给吹散。
月光将柳影婆娑的影子拓在小帘上,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忽暗忽明,像是在人的心尖尖上似有似无地挠着痒。
她眉眼清冷,唇瓣红润:“我会亲自为公子解毒......”
眼前的人儿贴了过来。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勾勒着他的喉结,一点一点地游移在那些丑陋的伤疤上。
“疼吗?”她的气息扫过他脖颈。
“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里呢?”她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肩,拂过那个离他心脏最近的伤疤。
“很痛。”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两人交颈而立,她在他耳边轻轻唤着他不敢声张的名字:“晏珩——”
颜如玉闻到了她发间清苦的药香,看见她的眼里是他血红的衣袍。
他的心一颤,覆上了她的唇。
柳影晃得更急了,所有声响都溺毙在她眸中的深潭里。
她的手指化作蝴蝶,亲吻过的每一处伤疤,都酥酥的、麻麻的。
那些让他在无数个暗夜里蜷缩、颤抖、煎熬的溃烂旧伤,竟在她唇齿间化作纷纷扬扬的桃夭——
颜如玉猛地坐了起来。
远处传来宿鸟振翅的扑簌,却分不清是惊飞的夜鹭,还是自己狂跳的心。
是梦。
原来是梦......
他看向床头的销金兽香炉。里面的醉花阴早已燃尽。屋里还残留着一丝花香。
旧伤疤里像是有虫子在啃噬一般,疼痛,酸麻。
在他锁骨凹陷处,有个铜钱大小的疤痕。是十岁那年,他被扔到边境,漫天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箭矢破空,直直扎进他的锁骨。
颜如玉按了按心口。
那一年他十二。
义母病重需要魔星兰,鹤喙楼的孩子们纷纷去深山中找寻,他从山顶摔了下来,尖锐的树枝戳穿了他的胸膛。
他晕过去无数次,又醒来无数次,挂在那棵树上,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哪里,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我要报仇”。
雨水拍在脸上,他就大口大口地咽。蝼蚁啃噬他的伤口,他就捉着蝼蚁果腹。
终究是活了下来。
窗外密密麻麻地下着雨。
桑落没有说错,每到阴湿的季节,那些伤口就会疼痛。
好在他早已习惯,这么多年都是忍过来的,没什么大不了。
颜如玉无声地笑了笑。
忽而记起桑落在临下车之前,对他眨眨眼,却又卖了个关子:“颜大人若真吃媚酒起效了,我一定有法子,您也一定高兴。”
就因为这句话,竟让醉花阴都失效了,甚至做了这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