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544)
她越过颜如玉,走向挂在刑架上的血人。
“我来,是要趁她还活着,做两件事。”她让知树将自己的药箱提了进来。将药箱打开取出一整套干净的手术工具,穿上手衣,再戴上羊肠指套。
取出柳叶刀。
“这些柳叶刀,还是你那个好大儿莫星河替我打的,”桑落亮出了刀子,“今日用在你身上,倒也合适。”
“第一,我要取几根你身上的活经。”桑落顿了顿,好心给昭懿公主解释起来,“你也是懂医理的,太妃产后有淋漓之症,只用药并非长久之计,需要用几根可以融入体内的经络提升尿道,既然你要死了,我就取下几根你身上的活经,用一用。也算给你机会赎罪了。”
昭懿公主想说什么,可根本没有力气。
桑落也不等她愿意与否,揭开早已与她身体嵌为一体的渔网。
嘶啦一下,鲜血如注。
桑落直接动了刀子,如庖丁解牛,游走于肌理,顺利取下几根白红的活经。
昭懿公主早已疼得昏死过去,却又被桑落的药给刺激得醒过来。
“第二,你切了柯老四一根手指。我也要剁你一只手,带给他出气。你不会不同意吧。”
说着,知树就动了手。
骨折的疼,再次让昭懿公主神识回归到眼前。
她用力瞪着桑落,像是要将桑落的肉剜下来一般。
桑落恍若不知,收拾好东西就要走,又调头回来对昭懿公主道:“既然你要死了,不妨让你死个透彻,整个局,我之所以能破,就因为我制出了‘朵朵红莲’的解药。这方子,再简单不过了,就是——”
昭懿公主下意识地听着。
桑落故意不再说下去,只转身对颜如玉道:“我刚从宫里出来。太妃和圣人的意思是,死了之后,连带莫星河,两人枭首示众,暴尸一月,以慰那些冤死之人。”
她抬眸看他。
此刻的颜如玉像是一个血海沉浮的溺水者,又像是一缕大漠中即将散去的飘渺孤烟。
“晏珩——”
她用温暖的手又握住他冰冷的带着颤意的手,更像是抓住了他飘荡的魂魄。
“柯老四和我爹他们在修丹溪堂,今天从地底下挖出来了一坛子老咸菜。刚开始可高兴了,一开坛子,啧啧,咸菜都长毛了……”
她说。
“柯老四还舍不得扔,尝了尝还是扔了。你猜这咸菜怎么来的?”
她问。
颜如玉像是被这絮絮叨叨的话拉回了神,哑声回问:“怎么——来的?”
“是他自己做的,他埋在地下好多年了,后来就忘了。也就是这一次大火一烧,才想起来。”
桑落踮脚,替他捋了捋头发:
“外面天气可暖和了,等你出去,我们去漠湖泛舟,好不好?”
颜如玉看着她的眼睛。
澄澈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刑房的门再度关上。
屋内又是死寂。
血,一滴,一滴。
答、答、答地轻响着。
颜如玉握着柳叶刀,坐在血泊之中,将这二十年的时光,一幕一幕地回忆了一遍。
上山、入海。
生离、死别。
母亲、儿子。
真相,谎言。
他好像一叶随时都要散架的扁舟,在仇恨的大海里飘零颠簸。
他从怀中取出廖存远留下的那一封信。
泛黄的纸张上,写着廖存远临死之前的肺腑之言:
“君之所求,不过真相二字。
然,世间万物,岂能只以“真假”二字论之?真未必是真,假未必是假。
君不妨举目四望,这山间至美之景,皆在远而不在近,在朦而不在清。生死、是非、真假,恩仇皆是惑心之相。”
是啊......
生死、是非、真假、恩仇,皆是惑心之相。
这么多年过去。
他的人生,竟然如此虚无。
除了——
他展开手掌,刚才那一朵柳絮还粘在掌心。
是的。
幸好,还有她。
他站起来,缓缓走向死亡边缘的昭懿公主。
毫无预兆地,将刀尖直直插入她的心脏。
“这一刀,是为了我的爹娘。”
他轻轻地说。
昭懿公主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良久。
当啷一声。
柳叶刀掉在地上,那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刑室里格外刺耳。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上那件雪白布衣早已被鲜血彻底染透,此刻沉重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黏腻、冰冷,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的眼里也是血。
这是真正被仇敌之血浸透的血衣。
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上面干涸发黑与新染鲜红交织的血迹,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结束了。
支撑了他近二十年的仇恨,随着最后一刀的落下,似乎突然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意念。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解脱的轻松,反而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和疲惫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终于。
结束了。
他像是独自跋涉了万里征途的旅人,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脚下只
剩一片荒芜。
幸好,他的心中,有一片绿洲。
【老规矩】
昨天那一章被屏蔽了。
但是在我看来,真的是不能再删减了。
全书的重点,不能再含糊过关……
大家再等等吧……
第291章 有功和有罪
昌宁宫。
小圣人过来请安。
难得好天气,太妃牵着他的手,走到门边,门外天空蓝得透彻,偶尔飞过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