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543)
“我告诉你是什么感觉!是痛快!是解脱!所有辜负我的、轻视我的、想要牺牲我的人都得到了报应!我看着那片尸山血海,只觉得……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干净!这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旧世界,就该用血来洗刷!用火来焚烧!”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那血腥的回忆里,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她看向颜如玉,眼睛亮得骇人,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现在你知道了?你那个伟大的父亲和他守护的一切,都是被我亲手推入地狱的!怎么样?恨吗?怒吗?杀了我啊!”
“杀了你?”他轻轻重复,声音低沉如地狱的回响,“你毕竟是我‘义母’,怎能轻易杀了你?”
他眼底风云汹涌,缓缓抬起手,指尖那粒蓝色的洒金丸,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药丸塞入她口中,灌了一口水,抬了下颌,确保她咽了下去。
很快,一股香气从她口鼻溢出。
昭懿公主只觉得周围的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又诡异。
水滴声如擂鼓,火光刺眼,甚至连空气流动都仿佛带着隆隆声。
白色的光芒,将颜如玉笼罩。
罪孽,如一张漫天大网。
深深嵌入她的皮肉。
昭懿公主好似一尾鱼,在里面痛苦地挣扎:“晏珩,你这个狗东西!你这个小贱人!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颜如玉拿着一柄闪着寒光的柳叶刀,声音冷得像是地狱索命的恶鬼。
刀光微闪。
刀尖,描摹着。
“不急,我们一个一个地数。”
“广阳城副将桂子衿……”
剧痛尚未完全传来,洒金丸的药效却已将这疼痛放大了千百倍!
“啊——”昭懿公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
颜如玉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
“东城门守备陈辉……”
疼痛如同刀山火海席卷了昭懿公主。
“疼吗?”颜如玉停下了动作,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这才刚开始,广阳城八千冤魂的人名,我们慢慢数。”
昭懿公主不住摇头,却只能张开嘴,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
“为广阳城卖炊饼的老王头,他孙子才三岁……”
“徐然一家五口。”
“巩佑怡一家十三口。”
“卓星瞳一家八口。”
“丁菱,她腹中还有个三个月大的胎儿。”
......
这些人的名字,积压在他心底近二十年,他早已熟记于心。夜深人静,那些伤
口疼得睡不着时,他就默念他们的名字。
让他们冤屈的灵魂啃噬自己的心和身躯。
血海深仇未报,他怎能安寝?
血珠四溅,落在颜如玉雪白的布衣上。
这才是真正的“朵朵红莲”。
门外,天光似乎即将破晓。
地牢深处,是永夜的黑。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摇曳,映照着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光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却又被痛苦无限拉长。
第一天,昭懿公主的诅咒声还能穿透厚重的石壁。
第二天,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剧烈的疼痛让她反复昏厥,又被更强的药力强行拉回意识。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偶尔流露出哀求之色。
第三天。
第四天……
痛苦。
只有无边无尽的痛苦。
昭懿公主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她甚至看到广阳城冲天的火光,看到左丘阳的脸,还看到襁褓中的蚩儿向她伸出小手……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宁愿立刻死去,也不要承受这永无止境的凌迟之苦!
第五天,第六天……
又或者,第八天,第九天......
不记得过了多久。
刑房内的烛台,挂满了烛泪,像一只丑恶的鬼,盘旋、蜿蜒在火苗之下。
昭懿公主仍旧挂在刑架上。
像一块破败的布,失去了挣扎之力。
颜如玉双眼通红。
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那十八名被你残害的无辜少女!”
“还有风羽!”
最后。
该轮到他的爹娘了。
颜如玉高高举起了刀,烛光将他的身躯照得无比高大。
昭懿公主像是看到了曙光,甚至动了动眼珠,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知树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公子,桑大夫来了。”
颜如玉眼里的戾气渐渐散去。
桑落来了。
他下意识地收了刀。
缓缓转头,想要找一块布擦擦脸,刑房里根本没有。
他想,捉着袖子擦一擦也好。可他用来血祭的白衣,早已变成一件血衣。
会吓着她吗?
自己成了这个样子。
头发,衣裳,乃至鞋袜,都是血。
听见桑落的脚步声,颜如玉回过神,想要关上门,将自己这可怖的形容遮掩起来。
却被桑落伸手挡住。
“晏珩——”
桑落依旧一身绿衣,像是这漆黑的满是恶臭的天地间,唯一的一株顽强的草,裹着地牢外春日的气息,将冰冷的他拥入怀中。
“我来了。”她伸手轻轻覆上他满是鲜血的脸庞。
颜如玉靠在她的肩上,看见她的发丝间,还藏着一朵浅白的柳絮。
毛茸茸的。
那么温柔。
那么温暖。
他探出满是血迹的手指,将那一朵柳絮捏着,揉了揉,又吹至半空,再捉回掌中。
他又想要将她往外推,桑落却坚定地站着,握住他的手,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形神分离的颜如玉,心中一软,说道:“我是大夫,这点血,吓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