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小桃乱世逃荒记(607)
崇安崇仁忙与杜家子女见礼。
羽瑶又偷偷望了裴崇仁一眼,迅速垂下眼帘。她知道这亲事是母亲逼裴家应的。眼前这位英武非凡、前途无量的千户大人,本不该属于她。她愧疚得不敢行礼。
崇仁望着羽瑶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想到她也是这乱世的可怜人。为活命,抛却尊严,历尽艰辛才到此地。这婚事于她亦是父母之命,她眼中的愧色,说明她也并非心安。
一股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敛起情绪,露出温和笑意,声音放得轻柔:“杜家妹妹,一路辛苦了。我是裴崇仁。小时候常见面的,别怕,进城就安全了。”
这温和熟稔的语气如暖流拂过。羽瑶再次看向他,看清他眼中并无嫌弃厌恶,一路的艰辛委屈霎时涌上,慌忙低头,眼泪大颗滚落,在污浊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泪痕。
杜夫人心疼地搂住女儿,也垂泪不止。
“杜叔叔,我们回家。”裴崇安压下心酸,温声道,“婶婶,妹妹弟弟,马车备好了。”他亲自扶杜叔叔上车,崇仁扶杜婶婶,又把羽瑶的小弟抱上车。裴崇仁伸手扶杜羽瑶,温和道:“羽瑶妹妹,我扶你。”
杜羽瑶强忍泪水,低声道谢:“多谢裴二哥。”
崇仁温和笑笑:“车上有吃食,用了歇会儿,回边境得到天黑。”
天黑时分,裴崇安兄弟领着杜家一行人抵家。清雅早已带着小叔和儿子候在院门。马车刚停,她便含笑迎上,热情道:“杜叔叔,婶子,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崇青见杜家人衣衫褴褛,抢上前哽咽喊道:“杜叔叔……”
杜至远也红了眼眶——当年他最怕崇青年纪小,活不到辽东,花重金打点才保住他。
裴崇仁和崇安扶杜家人下车。清雅上前牵住羽瑶的手,温声道:“羽瑶妹妹累了吧,今晚好好歇歇。”
进家后,杜家一行人终于洗去满身污垢疲惫,换上清雅备好的干净衣物。
杜夫人见清雅行止仪态,便知出身不凡,处事周到,有当家主母风范。对她们照料得体贴周全,心想羽瑶有这般大嫂也是福气。
当杜羽瑶洗净污垢,换上整洁衣裳,略显局促地出现在裴家人面前时,裴崇仁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少女身形纤细,长期饥饿使她过分瘦弱,面色仍苍白,但眉目清秀,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书卷气的温婉。虽不及婉宁妹妹的灵动娇艳、生机勃勃,却另有一份娟秀气质。
杜至远看着焕然一新的妻女,又望望气宇轩昂、前途无量的裴家兄弟,尤其是沉稳可靠的裴崇仁,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愧疚,也有对女儿终身有托的欣慰。
裴崇安领弟弟们向杜叔叔婶婶行了大礼,哽咽道:“当年若非杜叔叔为我们奔走,裴家早已绝后。可我们却连累叔叔一家受苦至此……”
杜至远欣慰地拍拍三兄弟肩膀:“过去不提了。你们好好活着,就值。”
裴崇仁也郑重道:“叔叔婶婶和妹妹弟弟们平安抵达,便是万幸。往后这里就是自己家,安心住下。”
寒暄过后,气氛微滞。杜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鼓起勇气,带着歉意和期盼开口:“崇安,崇仁……叔叔婶婶知道,去年那封信……是婶婶为难你们了。实在是走投无路,又念着两家旧情……才厚颜相求。如今见崇仁这般出息……更觉是瑶儿高攀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杜羽瑶站在母亲身后,羞愧低头。
裴崇仁看了眼杜羽瑶,向杜至远夫妇再次行礼,声音沉稳:“叔叔婶婶切勿如此。当年若无杜叔叔大恩,裴家早已不存。如今两家重聚辽东,亦是缘分。崇仁虽不才,但既应婚约,绝不食言,往后必护羽瑶妹妹周全。”
“谢谢裴……二哥。”她声细如蚊,却清晰回应。她们家需要这门亲事。未再躲闪他的目光,只是眼中仍带着那份深切的歉意。
杜至远夫妇见裴崇仁如此表态,心中大石落地。
裴崇安适时开口:“叔叔婶婶一路劳顿,先好生休养。婚事……待二位身体康复,家中安顿妥当,再择吉日商议细节,定不委屈羽瑶妹妹。”他看向裴崇仁,兄弟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裴崇仁微微颔首。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他望着眼前瘦弱清秀、眸带愧色的少女,心中一片平静。责任已担,婚事已定……便如此吧。只是心底深处,那个春日田野中、浅绿罗裙的灵动身影,终究此生无缘了。
第380章 化解
杜家抵达裴家的当晚,王妃寝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宣王将婉宁揽在怀中,有一下无一下的拍着婉宁背,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昨日裴崇安兄弟来告假,说是裴崇仁的未婚妻到了,竟成了灾民,流落至营州城下。唉,念他兄弟有功,且那杜家确是他家救命恩人,本王才破例准他们开城接人。”
依在他怀中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虽极快放松,却未能逃过宣王的感知,他面上不显,装作不知。
婉宁心里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裴崇仁的……未婚妻?从前她也是差点就成了他的未婚妻的,如今却随着杜家人抵达,变得真切。她已为人母,他也有了名正言顺、即将过门的妻子。
宣王敏锐地捕捉到怀中人那片刻的失神,垂眸瞥见她眼帘低垂、神思不属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带着一丝他未宣之于口的占有。
婉宁失神良久,才猛地惊觉——此刻搂着她的是宣王,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能主宰辽东七州人命运的王爷,也包括她谢家和她心底那点绝不能显露的……崇仁哥的安危。她立刻收敛心思,强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楚,转而抬起眼,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望着王爷,软声唤道:“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