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请自来天师馆(8)
马上的新郎不急着下来,只静静坐着,目光隔着雾落到我身上。
贺临川握紧朱砂剑,低声道, “别看他的脸。”
我偏过头,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房中已经“站满”了人,红衣、红袍,男女老少混在一起,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他们全都朝我微笑,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但那样子就是同一张面具复制出来的。
鼓声再响起时,人群同时向前踏了一步。那声“咚”落在我的胸骨上,震得我喉咙发紧。
花轿后,有两个高大壮汉抬着长条红布,布的另一端直直伸进雾里。
“走啊,新娘。”
那声音不知从谁的口中传来,却在耳边同时响起,像是千百个声带迭在一起。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住了背。
是人群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红衣童子,他们笑得很乖,手里各抓着一串纸钱。
红雾越来越浓,感觉全世界都被隔断,只剩这条被红布连接的路和那顶花轿。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黏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贺临川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响起,“跟着他们走。”
鼓声已经进入了第四下,那群灰白的笑脸,也随着鼓点再一次齐刷刷地踏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们身上发霉的气味。
下一瞬,我的手被狠狠抓住,那力道冰冷却黏腻,像死水里伸出的手。
我被硬生生往前拽,贺临川反手一揽,将我护在怀里。
那红布在我们脚下一路延伸,像把我们推送到花轿口。
轿帘被人从里头掀开,露出一片彻底的黑。
贺临川低骂一声,把我往里一推,自己也跟了进来。
轿帘合上的瞬间,鼓声与笑声被彻底隔绝,只有花轿内幽幽的摇晃声。
我刚坐稳,就感觉到贺临川的动作,他直接坐到我身后,伸手圈住我。
“你干嘛!”我僵住,感觉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空间小,不这样会摔下去。”他语气一本正经,手收得更紧,“要不,你抱着我坐?”
我一时语塞。轿子晃得不轻,外头又不知有什么在推送,我咬了咬牙屈服了。
就这样,两个大男人以一种极其违和的姿势,被载着一路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猛地一顿,外头传来轿夫整齐的一声低喊,轿帘被掀开,一股陈旧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们下轿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头皮发麻。
四周是荒郊,杂草没过膝,正前方立着一栋半废弃的老酒店,外墙剥落,窗户全是黑的。
门口的雾比方才更浓,几乎看不清门框,可那里确实有人影。
她穿着出事那天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仍旧沾着泥和血,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直直望着我。
林婧。
半年前死于车祸的林婧。
“林……婧?”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冷很冷的笑。“宋辞,你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明知道自己应该闭嘴,但胸口那股莫名的怒气让我忍不住开口,“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要我替嫁?”
她的目光垂下去,声音比风还轻,“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想见我妈。我不能就这样……没了。”
那瞬间,我心口的火忽然熄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
她,曾经是活泼灵动的女孩,喜欢在上课时一边哼歌,一边抄录老师说的话。
“真感人啊。”贺临川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下,“可惜你的死亡不是因为命不好,而是因为你也做过别人的阴婚替嫁。”
我猛地抬头。林婧的笑容僵住。
贺临川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她接了活,替别的鬼新娘下轿。结果被那边的鬼拉走,命断当场。如今又想拉你下去,这就是娼鬼的行为。”
林婧的眼神一瞬间变了,黑得像墨在水里晕开,连白眼珠都被吞没。
周围的红雾被她呼吸牵动,一下一下胀大,逼得我连后退的空间都没有。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我,声音里透着奇异的颤动,“宋辞,我求求你了,只有你能救我。”
我浑身一紧,“我?为什么?”
林婧又笑了,那笑让我头皮发麻,她像是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你不是普通人,宋辞。你是‘紫微笔’是天上那位司命星君的宝物,能改命,也能逆死。”
她往前一步,红雾跟着压下来,“只要你替我结这阴婚,那位大人说能用你的命,换回我的阳寿。”
贺临川的手落在我肩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咬破牙缝,“那位‘大人’是谁?”
林婧摇摇头,“大人不让我说,但他说了,只要宋辞替了我,我便能活着回家见我妈。”
贺临川看着她,冷冷的说, “你被骗了,除了改写生死薄,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逆转生死。”
林婧垂下眼,唇角抿成一线,半晌才抬头,眼底渐渐浮出一抹冷笑。
“你骗我。”她的声音像被什么刮过,带着沙哑,“我就是替嫁过的,我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活过来了,还回了家,还跟我说很值得。”
贺临川眯了眯眼,语气冰得像刀锋,“活过来的那位,早就不是人了。她只是借着你的命残喘,天地规则不允许这种东西存在,早晚会被抹杀得连骨灰都剩不下。”
“不!”林婧猛地往前一步,红雾随之翻涌,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向我压过来。
她的手里多出一方鲜红的喜帕,布料在她掌心缓缓展开,猩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