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116)+番外
“这……”拓跋焘迟疑道,“不用急吧?”
登基以来,拓跋焘已增修宫城,现下城中已非开国那般简陋。
“前汉丞相萧何说得好,‘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无以重威’。至尊如今已统一北方,廓定四表、混一戎华亦指日可待!”
话音落下,拓跋焘倏然坐正,盯了拓拔月,旋后抚掌大笑:“说得好!朕听你的!”
他果然没看错她!天资聪颖,博闻强识,而无她舅舅拓跋绍的骄恣残忍。
实则,将河西百姓迁往平城的想法,也只一闪念,但拓跋焘不欲轻易道出心中所想,便故意跟崔浩、拓拔月言说,以窥其人。
果然,崔浩一听,便连连摆手,说没必要迁走那么多百姓,要迁就迁最有用的人——河西士人、百工匠人。
崔浩固然智珠在握,而拓拔月竟然也作此想,真是不简单!
拓跋焘闭了闭眼。
眼前不由浮出一幅画面:
平城内外,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黄土瓦砾运于掌中,一座座宏伟宫室拔地而起。
里坊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色商铺琳琅满目,尽显繁荣之相。
远处,巍峨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近处里坊,极显大魏之辉煌强盛……
“还有一事,”拓跋焘睁开眼,“朕让人给河西文武百官造册,发现宋繇宋左丞并不在其中,这人似乎也凭空消失了。”
他皱起眉来:“你怎么看?”
“竟有此事?”拓拔月沉思道,“宋繇是河西大儒,博涉经史,长于纳谏。名声仅次于玄处先生……莫非,他不愿往平城为官,故此躲了起来?”
见拓跋焘脸色难看,拓拔月忙宽慰道:“不如这样,阿月先见见玄处先生,只要他一心归附,河西士人必会争先投效。”
拓跋焘沉吟道:“难说。朕记得,之前来平城迎亲的便是宋繇,说明他是沮渠牧犍的心腹。左相姚定国等多人,尚且留候在自己府中等待传召,怎么独独宋繇不在?莫非……
拓拔月心下一凛。
此事的确不同寻常。可她并未往深处想。
她凝着眉,道:“宋繇只是文人,且无玄处先生一呼百应的声威。按说,他不至于会另有所图。对了,有一事,阿月自作主张了。”
“何事?”
“当时,来平城迎亲的使臣里,我吩咐赵振,收买了一个人。”
“哦,你说宋鸿,”拓跋焘笑道,“他怎么了?”
看来,赵振是把什么事都报了上去,事无巨细。
拓拔月接着说:“宋鸿是宋繇的义子,我打听到,他在河西国任起居郎,经常跟随河西王左右。”
“这个朕知道,”拓跋焘盯住拓拔月,“你的意思是,关于宋繇的去向,可以问问宋鸿。”
“正是此意。”
“朕知道了。正好,朕也想问问他,朕若想任用河西诸臣,应如何安置。”
瞧见拓跋月面上一闪而逝的失落,拓跋焘又笑道:“对了,朕想起一事,你借着张掖郡的石头雨,做一番文章,真是个好主意。明日,待你去了陆沉观,再去花门楼,朕让人排了一出好戏。”
从拓跋焘的客房出来,拓拔月慢悠悠走了一段路,辞谢了宗爱送她的好意。
见宗爱转身走远,拓拔月才松了口气。
“公主,你不舒服么?”霍晴岚摸摸她额头,还好,没发热
。
“不知为何,我每次见到他,都不自在。”
他,指的是宗爱。
至于原因,说不上来。
“别想这个了,”霍晴岚柔声道,“先回去歇歇吧,明日还有得忙。”
“我今日……对答可还流畅?”
霍晴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宽慰道:“公主答得很好,有理有据有分寸。”
“那便好。”
要显得胸有韬略,而不言行逾矩,才能有继续被利用的价值,而不遭人忌惮。
这尺度并不容易拿捏。
(1)公元376年。
第103章 廓定四表,混一戎华
翌日,拓跋月携公主家令霍晴岚,驱车赶往陆沉观。
侍卫长赵振贴身保护。
陆沉观中,古木参天,翠竹掩映,清雅不凡。
踏入观门,一道悠扬的钟声自深处传来,深沉而悠远,似能涤净人心中的尘埃。
刘昞的弟子索敞、阴兴,二人皆褪去官袍,一袭布衣面带歉意迎上前来。
“公主殿下,实在抱歉,先生这几日不幸感染风寒,高热不退,恐怕会传给殿下,实在不宜相见。”
闻言,拓跋月微微一蹙,旋又平复心绪。
“既然如此,本宫自是不便打扰。烦劳二位将此谕旨与书函转交先生,并代本宫问候先生。”
拓跋月又叙了几句闲话,探了探二人的态度。
说及太学里尚未刊刻完成的石经,拓跋月叹了口气:“永和石经还得继续校正,赓续文脉,乃是吾辈之责。”
阴兴没有作声,但索敞却应道:“现下,没有永和石经了,有也只是太延石经。”
永和,是河西国的年号;太延,则是大魏的年号。
索敞的态度,十分明朗。
虽未探明阴兴的态度,但这不重要,毕竟索敞已有归魏之意。
拓跋月遂道:“本宫记得,皇兄刚继位的时候,便发下了一个宏愿,日后要‘廓定四表,混一戎华’。数百年来,兵燹不断,河西虽是一片乐土,但仍不免受到滋扰。须知,百川归海,方可国泰民安。”
阴兴眉头跳了跳。
拓跋月不再往下说,点到即止。
深秋的日光,洒落观内,微风拂过沙沙作响的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