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117)+番外
片刻后,拓跋月起身告辞。赵振紧随其后。
把三人送出陆沉观,索敞、阴兴对视一眼。
阴兴脸色难看,压低声音道:“你今日也太殷勤了些。”
索敞直言不讳:“我想去平城。”
“我知道这是大势所趋,但我放不下。”
“什么放不下?”
“你没看明白么?”阴兴皱眉道,“魏主要的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要的是把整个河西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索敞沉吟道:“我们抵挡不了。你也应该记得起,所谓河西的世家大族,本也来自中原。”
百余年前,中原之地烽火连天,为避战祸,中原世家大族和寻常百姓,有的南下,有的西迁。
远离了中原烽火的河西走廊,好似一方遗世独立的净土,宁静平和许多。
此地山川秀美,土地肥沃,足以滋养一方百姓,接纳众多移民,亦是绰绰有余。何况,张轨使用“侨置郡县”之法,为移民提供了安身立命之所。
魏晋以降,儒学之精华,为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所据有。因此,随世家大族西迁,中原腹地的学术也传到了河西走廊。
或口传心授,或著书立说,在这方净土中,世家大族的文脉,亦如老树盘根,扎进河西的土壤之中。现下,要他们迁往平城?(1)
“平城,又不是洛阳,不是长安。”阴兴撇撇嘴,“连建康也不是。”
言下之意自然是,你大魏再强,也不是正朔之所在。
闻言,索敞顿觉阴兴迂腐。
“方才,公主有一句话说得好,‘廓定四表,混一戎华’。我相信她,也相信魏主。”
“随你便,”阴兴意兴阑珊,“我只听先生的。”
说罢,阴兴拂袖走开。
二人不欢而散。
另一头,拓跋月、霍晴岚出门之后,并未登车离去,却在陆沉观外伫立一时。
霍晴岚抬头望向陆沉观,眉头深深蹙起。
“刘昞先生这般行事,分明是不想见客。”
拓跋月淡然一笑:“无妨,就当是三顾茅庐,古有刘备求贤若渴,今我亦愿以此诚心,换得先生一顾。”
霍晴岚目光转向拓跋月,眼中满是疑惑:“公主先前写了什么?”
拓跋月轻抚了抚衣袖:“我向他致歉。”
“致歉?”霍晴岚讶然。
拓跋月的目光霎时变得幽深:“玄处先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之所以闭门不见,是因为心中有怨,有怒。”
“哦,”霍晴岚突然想起来,“你是说胡叟那件事。”
“正是,我私下里让胡叟秘密前往平城送信,对玄处先生有所隐瞒,他应该还在生我的气吧。”
霍晴岚闻言,哭笑不得:“依我看,他这做法好没道理。公主你也有你的立场。作此决断,必是经过一番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他一个老于世故的人,竟会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这只是一方面,”拓跋月轻轻摇头,目光深邃,“他闭门不见,更是想以此为饵,试探我与至尊的诚意,看我们是否会善待河西的世家大族。这几日,姑臧城里流传着各种谣言,世家大族们人心惶惶。玄处先生的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那些人的心弦。”
“倒也是,”霍晴岚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毕竟他一旦点头,便意味着整个河西的世家大族都必须响应,一旦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又岂会不清楚?”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眼前这局势,便如迷雾中的战场,每一步都需谨慎小心。
这是在赌,一场豪赌。
没有人能说得清,他们日后的命运如何,但他们必须做出抉择。
“安抚人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拓跋月笑笑。
“可是,公主真的要三顾陆沉观么,”霍晴岚看着她的腿,不免忧心忡忡,“我本以为,河西国归附之后,您便可歇下了。”
拓跋月苦笑道:“我一歇下,便再无一丝价值。”
个中道理,霍晴岚当然明白。只是,想起拓跋月一再牺牲,却并未得到实质的好处,连婚姻都不可再次抉择,未免让人心中难过。
霍晴岚还记得,李云从过来传话之时,一脸沮丧,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1)观点参考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西晋永嘉之乱,中原魏晋以降之文化转移保存与凉州一隅”,“秦凉诸州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下开魏齐隋唐之制,承前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绵延一脉”。
第104章 把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想起李云从,霍晴岚便不由瞟了赵振一眼。
“今日似乎没见到李尚书?”她忍不住问。
这自然也是拓跋月想问的。
“禀公主,他在忙。”
拓跋月点点头,不打算再问,但赵振似乎欲言又止。
霍晴岚便笑:“赵侍卫长,现下就我们三人,不用如此拘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他昨日跟卑职说,要去拜访姑臧城中一位姓匡的大夫,给您求药。”
昨日,李云从说过,要治疗拓跋月的腿上残留的痹症,还需要一味药,叫南方荚蒾。
这药,属忍冬科荚蒾属植物,根
、茎、叶皆可入药,有活血散瘀、清热解毒之效,可治风湿痹痛。
可是,这药只有南朝宋国才有。
“姓匡?”拓跋月想了想,“是住在司南坊的那位么?”
赵振点头。
或许,这位匡大夫有什么法子,从宋国进了药。
“那我们去司南坊吧。”拓跋月把手搭在霍晴岚胳膊上,准备登车,“左右今日也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