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138)+番外
如此一来,拓跋瑞母女再无盼头。拓跋瑞索性搬到了霍家村,以纺织为业,一人拉扯女儿长大。
两厢沉默里,拓跋瑞、拓跋月都想起过往的不堪。
拓跋瑞忽然叹了口气:“你阿翁他……”
“他不是我阿翁,他不配,”拓跋月截然道,“他没想认我。”
“净说些负气的话,你嫁人之前……”
“阿母,”拓跋月打断阿母的话,“你是想说,我远嫁河西之前的事么?”
拓跋瑞轻轻颔首:“我记得,你阿翁是想来送你一程的。不过……”
“不过,我拒绝了,”拓跋月蔑然冷笑,“那时候倒想认我了?因为,我们母女又富贵了,是吗?”
拓跋瑞咬唇不语。
“他可知,为了这场富贵,我付出了什么,又会面对什么!我本不必遭此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着不肯掉下来,“而他,只知攀附权势,置亲情于不顾!”
天壤之中,竟有如此无耻之徒!
“你阿翁他……”
拓跋月再次打断阿母的话:“我不认他是阿翁。”
拓跋月还记得,她年幼之时,阿母说起这位家公时,心里又气又恨,谁知现下却不记恨他了。奇怪也哉!
她红着眼,往阿母房中一瞥,蹙眉问:“这两年来,那老头是不是来看过你?”
拓跋瑞心知瞒不住女儿,遂颔首:“往事已矣,活着的人更应彼此珍惜。”
说得轻巧!
人,不是非得要记仇,更不是要靠记仇才能努力去活。可有些人,有些错,就不应该被原谅。
否则每个犯错的人,只要流露出悔意,只要做一两桩好事,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宽恕。这对被伤害过的人来说,又何其不公!
不觉间,泪如雨下,不知是气还是痛。
拓跋瑞伸了伸手,想拭去女儿的泪,但她却背过身去,分毫不领情。
见状,拓跋瑞遂解释道:“你阿翁年岁大了,也没几年好活……”
这话,霎时被拓跋月的眼泪堵回去了。
想起今日所见,拓跋月嗤笑不已:“阿母,你就放心吧,那老丈人身子好着呢。新妇是一个一个地娶。”
不是么?都七十岁了,还要娶新妇!
没几年好活?这不坑害女人么?
(1)虚构,达奚斤只有三子。
第122章 焦仲卿真爱刘兰芝么?
言谈不投机,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拓跋月勉强挤出一丝疲惫的微笑,轻声道:“阿母,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一歇。”
言讫,不待阿母回应,她便起身欲走。
裙裾扫过冰冷地砖,她只想快些拂去这憋闷的气息。
拓跋瑞却急声唤住拓跋月,无奈道:“你阿翁毕竟不是你阿父,男人大多贪色,哪怕白发苍苍,仍喜好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达奚斤,实则却透着对亡夫的怀念。
还隐隐有一丝侥幸的意味。
拓跋月怔住了,踯躅于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知,阿母对阿父情深不渝,执念如经冬不凋的松柏,纵然被岁月风霜侵蚀,依旧不死不灭。
犹记得,阿父刚死那段时日,拓跋瑞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温柔地抱着女儿,轻声细语:“你阿父啊,虽然被迫与我和离,但他一直没有再娶,他心里是有我的。”
那时的阿母,哭得眼睛都要瞎了,但每说及此处时,眼里便闪着温柔的光。
忽然间,拓跋月轻轻打了个呵欠,她确实是乏了。
一旁,霍晴岚眼尖,不动声色地对着阿澄使
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阿澄,快去吩咐庖厨烧些热水,稍后给公主松乏松乏。”
阿澄闻言,立刻转出门去,又穿堂过户,消失在长廊尽头。
“阿母,”拓跋月重新坐下,“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一件事,但又怕触到您心中的……”
好生斟酌了一下,她才接着说:“牵绊。”
她本来想说的是,执念。
“什么牵绊?”拓跋瑞诧然。
一双染上岁月风尘,却依旧美丽的眼,顿时有了几分惶色。
拓跋月的话,再次被噎住了。
尽管,很久之前,她便想说:“阿父并不爱你。”
在那些为亡夫守节的岁月里,阿母时常翻看《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为焦仲卿与刘兰芝的悲剧扼腕叹息。
彼时,拓跋月知道,阿母在诗里窥见了自己。
年长之后,嫁了人,生了子,见之愈多,思之愈深,再回想起诗中所述,拓跋月也对诗中所述之事,生出了疑窦。
刘兰芝且不论,焦仲卿真爱刘兰芝么?
不见得吧。
他只是,被父权压制得久了,任何事都不得自专,故此才用所谓的“守心”“不娶”来反抗。
但若说“守心”,那也应是要求自己,而不可苛求别人!
而焦仲卿,得知刘兰芝要改嫁良人,非但没有一丝祝福,反而还口出怨语,把刘兰芝逼上绝路。
真爱一个人,便如守着一枚月,只要月悬中天便是好的,何必一定要把月亮摘下来,系在身边?
便如李云从,他爱她,便由得她去嫁人,去谋业,甚至为了护她这颗棋子,不惜以身入局……
“你想说什么,月儿?”拓跋瑞见女儿不语,匆忙追问。
拓跋月欲言又止,摇摇头。
也许,阿母并非不懂,只是她太孤独了,所以她宁愿相信故事里的情爱,相信自己也是被辜负着,却又被爱的那个人。
抬眸,阿母还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