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149)+番外
“当然。”李云从微微昂首,一脸得色,“我魏军便不再受疫气困扰,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她不由抚掌大笑:“心向往之!”
突然,李云洲目光灼灼,定在她脸上:“到时,我陪阿姊一起去看大好河山,可好?”
“好,”拓跋月莞尔,神往不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没去过江那边呢。”
一条江流,隔开南北,也隔开了所谓的华与戎,但皇帝却说,他要混一戎华。
“其实,”拓跋月神色转黯,“我也只去过河西……”
二十年岁,她脚步不曾踏出平城、姑臧一步。荣辱系于一身,她哪儿也去不了。
李云洲却似未听见她的愁语,轻声念着“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不知念了几遍,脸颊泛起一丝酡色。
倏尔,他看向拓跋月的眼底,便蒙了一层水汽。
拓跋月哪知,李云洲满脑子都是“鱼戏莲叶间”,与他再叙了几句话,便让他回家去了。
等他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拓跋月方才重新踱回账房。
副主事阚骃,已在账房中呆了许久。
上任第一日,拓跋月先
把一干人聚于一堂,一一过眼。
之后,便与阚骃来账房查账。
官营金玉肆已二十余年,账房内,计簿堆积如山。其中,藏着多少坏账?
“阚副主事,”拓跋月踱过去,“可看出什么来?”
阚骃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发出“笃笃”声响:“我通览了一遍,金玉肆盈利渐少,这不合理。”
“或者,是因为开放了几家私营?”
大魏的金玉肆,起初只有官营,但在这十年里,也允许几个大户私营,对其征以重税。方才,李云洲送她的白玉簪,便出自“虞记”。
与官营相比,虞记的料子虽没那么好,但贵在样式新,因此在坊间名声鹊起。
“有这个可能,”阚骃颔首,转又蹙起眉来,“但国家怎会做亏本的买卖?开放私营之时,必然衡量过所征之税的多寡。”
道理没错。若是所征之税,不能填官营的缺,何必让人“分食”?
“其实,私营的大户,做的多是老百姓的买卖。达官贵人们,还是更喜在金玉肆买珠宝金玉。”
阚骃随意拣出一本计簿:“公主,您看,司会做得很细致,买家的名姓都记着呢。”
拓跋月一页一页翻过去,凝神细思。
逾时,她阖上计簿,道:“既如此,这事儿就不难办了。”
她指着一大堆计簿:“查一查,京畿内的达官贵人,有谁没在金玉肆买过珠宝金玉,或是很少来买。”
“什么?”阚骃瞪大眼。
她在说什么?
(1)《孟子离娄》记载:“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
(2)正气,就是免疫力。
第132章 阴阳计簿
因闭着门,账房里明烛高烧。
拓跋月眸光定在计簿上,又转视阚骃:“没错,玄阴,你猜这些人为何不在金玉肆买珠宝金玉?”
自然不是因为,官营的款式比较规矩。出入贵族之门,穿戴先讲气派。
哪有自降身份的?
阚骃沉思片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闪烁不定地望过去。
“公主的意思是,私营的金玉肆背后的东家……”
“背后的东家,很可能就是这些人。他们在计簿里所记的未必是实价,卖给百姓的实价可能高得多。如此一来……”
拓跋月故意不往下说,等阚骃想明白这个道理。
“如此一来,私营的虞记、梅记、谈记,他们表面上让利于民,获利菲薄,实则暗藏玄机,拿给我们看的是作伪的计簿。”
“接着说。”
“而后,朝廷收到的税银大大减少,而这三家金玉东家,却借此机会,将本该上缴国库的差额,偷偷转给了藏在他们背后的大东家!”
“然也。他们所售之物,比金玉肆的稍低一些,便能招徕普通百姓。但他们做的账目,一阴一阳。阳的交给朝廷,所纳的赋税也就少了很多。”拓跋月唇角噙着笑。
“阴阳计簿这一招,并不高明,但做得很隐蔽。”阚骃沉思,“因为账面上看不出明显问题。至于东家背后有大东家,倒是能猜到的。”
闻言,拓跋月微微摇头。
说到底,敢在京畿之中玩这些把戏,光是富人断断不能。
这一点,拓跋月倒不意外。
“公主,下官想知道,最初是谁提出开放私营的建议?”
“是白马公崔浩。”
阚骃脸色一肃,截然道:“不,不可能是他。”
“玄阴认识他?”
“崔公之名,天下何人不知?”阚骃眼中流出恭敬之色,“以他的为人,不至于会在浑水中搅动波澜。”
拓跋月忖了忖:“我也作此想。起初,白马公献出此策,乃是为国。只是,后来有人发现,可以收买民间金玉肆的东家,来暗中布局,中饱私囊。”
“须得揪出这些蠹虫才是。”
“这也只是我的怀疑,并无实据,何况,我的揣测未必是真,”拓跋月睇向阚骃,“玄阴,你算学好,还要劳烦你细看计簿,找出其间的错谬之处。”
“下官知悉。看完官营计簿,便去看私营的。”阚骃眼珠转了转,“不,二者一起看。”
“怎么看?”
“以时为线。譬如,把去岁春日里,官营、私营的计簿合在一起看。”
“明白了,你且去忙,”拓跋月颔首,“至于我这头,要做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