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林穆舍弃毕生的勇气，才求来的。

那顿饭他们并没有花多少时间，陆泽琛不是个话多的，林穆更是沉闷，一顿饭下来，两人说的话，也只有寥寥几句。

林穆心里太清楚了，他们两人的交集，大概就在吃完这顿饭之后，便没有了。

就连这顿饭，都是一场意外。

可他的人生，哪里有这么多的意外。

所以，吃完饭之后，林穆攥紧了手心，声音也止不住地发抖，问:“我，我可以，画，画一张你吗？”

当时的陆泽琛低头看了他许久，就在林穆放弃这个无理的要求时，突然听到他说:“去哪画？”

完全没想到他会答应的林穆，惊愕地抬起头，灰扑扑的眼眸似乎在一瞬间点满了星光，浓密的眼睫颤动着细碎的光。

他嗓子压低着雀跃，道:“我，我有个秘密基地，是，是地下室，在，在我家那边，我……”

话说到最后，他像是失去了力气，有些自暴自弃，“你，你愿意去吗？”

应该是不愿意的，没有人会在一天之内，接受一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么多无理的要求。

无论是站在太阳底下等待他绘完图，还是在晚上的时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是陆泽琛好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似乎能接受所有的，林穆提出来的请求，“走吧。”

他沉着的声音，在夜色中荡漾开来。

林穆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欢呼，在鼓舞着，它要跳出来了。

他将那颗心按住，在带路时，变得手忙脚乱。

应该先迈哪只脚？应该先出哪只手？他忘了，他都忘记了。

林穆带陆泽琛来的地下室，位于他家小区地下被荒废的一块区域。

通往他家小区的路，还是十年如一日般的破旧，坑坑洼洼和脏污的积水特别多，林穆每抬一次脚，就会紧张兮兮地看向一旁的陆泽琛。

他害怕陆泽琛嫌弃这里，又在心底期望着他能想起这个地方。

可是陆泽琛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既没有对这里表露嫌弃，也没有一丝觉得这里有点面熟。

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衣服，脚上踩着的鞋可能都是某个牌子的限量款，来来往往的人，只匆匆瞥过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与这里完全格格不入。

林穆又将头狠狠地垂下。或许他不应该因为一己私心，就把陆泽琛带到这里来的。

他想和陆泽琛待在一起，待的时间越久越好，他还想触碰陆泽琛。因为一旦触碰，他就可以听到关于陆泽琛来自心底最隐秘的声音。

前几次，他都是无意间碰到的，陆泽琛心里所想的，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就戛然而止了。

他想听到更多，不只是断断续续，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的那种。

而是完完整整的一句话。

老小区里被荒废的地下室，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头顶昏暗的灯，忽闪忽灭。林穆用手机电筒的光，照亮着前方的路。

没多久，他们两人就来到了林穆口中所说的秘密基地。

推开那道伪装成杂物柜背板的暗门，里面的世界，别有洞天。

和外面的阴暗潮湿，掉落的墙皮，发霉的墙根不同，里面被布置的异常温馨。那是独属于他的一个小世界，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地方，铺满了彩色的画作。

屋子里面只有一盏需要充电的小台灯，小台灯的光亮并不强烈，只是能达到可以照明的程度。

而且整个屋子里，除了被架起的画板旁边有个小马扎外，便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

两个男人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略显局促，林穆一直紧张地吞咽口水。他忘记了，他这个地方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的，是无法容纳第二个人的。

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一天，把陆泽琛带到这里来。

画，对了，还有画！

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他想象中的陆泽琛。

他太冲动了，只是为了一点点的交集，就把人带到了这个充满了秘密的地方。

他慌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自己那不见天日的秘密，被暴露出来。

陆泽琛以为他是给自己寻找一个坐着的地方，他说:“我随便坐哪都可以。”

可是这里除了纸，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林穆拿起崭新的素描纸，堆积成一个略有些高度的凳子，“对不起。”

崭新的素描纸还被他覆上一层薄膜，能够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它们。陆泽琛的手指游走在空白的纸张上，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因为……”林穆忽然感到有些难堪，“因为这里太破了。”

这里不适合你，完全不适合你。

昂贵的鞋底，应该踩在干净的大理石板上；不染灰尘的布料，应该触碰在柔软的沙发上。

陆泽琛盯着他垂下的脑袋，目光顺着脑袋又控制不住地移向那洁白的后颈。

破？

破吗？

他没有感觉，他反而很喜欢这里。如此的隐秘，如此的狭小，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地方，却能藏着专属于自己的秘密。

多好啊！

陆泽琛盯着那洁白脖颈的眼眸越发幽深，他一开口，嗓子带着点沙哑，“我喜欢这里，这里很好看。”

听到他的夸赞，林穆抬起头，即使在不明亮的灯光下，他的那双眼睛，还是如此闪耀。

林穆想碰碰他，想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会喜欢这里？为什么会夸这里很好看？

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他心善的说辞？

林穆的手跃跃欲试，想轻轻碰一下陆泽琛，哪怕只是一个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