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不可以再跳了。

他得说话，他需要和陆泽琛说话。

可是，可是应该说什么呢？

要解释为什么会突然请他吃饭吗？或者是问他认不认识自己？

该说什么？该说什么？

林穆手指抠着桌角更加用力了，嘴唇也死死地咬着。

陆泽琛将菜单合上，刚一抬眸，便看到林穆过度紧张的样子。

一双漆黑的瞳孔，泛着潋滟的水光，被牙齿咬住的唇瓣，像极了被啃过一口的苹果。

陆泽琛顿时感到喉咙处干涩得厉害。

他压根无心吃饭。

会答应这场莫名其妙的相约，大概也是因为鬼迷心窍。

他没有去深究为什么林穆要让自己等他，为什么要带他来这家餐厅吃饭，又为什么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他只知道自己被烈日所克制的欲望，快要在这里得以苏醒。

陆泽琛喝了一杯水，努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肮脏，面色如常地问林穆，“有想吃的吗？”

他的声音像是警钟般，敲响了林穆。

这句话应该他来问才对，因为他是请客的人。

他太失礼了。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够这么光明正大地看着陆泽琛，跟他说话的机会了。

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刚刚拉住陆泽琛，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所以他现在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像是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已经很久没有喝到水的旅人，唇齿干涸间，看到前方的一片绿洲，他惊喜地跑过去，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只是在离那片绿洲还有一寸距离时，他就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那片绿洲前。

陆泽琛就是林穆心底的那片绿洲。

他渴望接近，却在即将接近时，肢体僵硬。

林穆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张开嘴，自以为声音很大，却是极小声道：“我，我随便。”

如蚊蝇般轻细的声音，不仔细听的话，完全听不出他说了话。

但神奇的是，那微弱的声音，像是轻柔的羽毛，一点一点拨弄着陆泽琛的心间。

他目光慢慢从林穆的脸上移去，将点好的菜单递给了服务员后，又喝了一口水。

餐厅的水杯较浅，杯里的水只是喝了两口就见了底。

他将杯子放下不久，林穆便端起旁边的茶壶，给他倒水，期间还因为紧张，水溅到了桌子上。

陆泽琛按住他的手，低声说：“不用，谢谢。”

粗糙的手掌，传给林穆的不止是滚烫的温度，还有他心底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乖？】

【为什么不说话？】

林穆瑟缩地将手收回。

是只要碰到陆泽琛，就能听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特殊能力吗？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你认识我？”陆泽琛捻着手指，忽而开口问道。

认识，他当然认识，他偷偷认识陆泽琛很多很多年了。

他不仅认识陆泽琛，他还知道陆泽琛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陆泽琛冬天的时候，会一个人去吃火锅；夏天的时候，会坐在冷饮店里喝冰咖啡；知道他喜欢坐在这家餐厅的小角落里，点一份单人套餐。

这是他偷窥了许多年，才窥探出来的陆泽琛。

可他怎么能说得出口？在陆泽琛的人生里，分明没有半点他的存在。

餐厅的角落里，灯光昏黄，林穆的脸一半在暗处，一半被灯光照着。那双眼睛一会欣喜，一会黯淡。

陆泽琛整个身子都隐匿在黑暗中，深邃的眼眸，将面前的林穆一点一点地描绘着。

他像个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林穆低下头，他手指不自觉搅着衣角。当他准备开口时，服务员适时地将菜端了上来。

冰冷的桌面，被菜色点缀，香味也瞬间弥漫在寡淡的空气中。

陆泽琛在飘散的白雾中，再度开口，“你认识我？”

“我们......”林穆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陆泽琛短暂地交汇，“我们是同学。”

是高一的时候，当过一年的同班同学；是高二分班之后，他选择了走艺术之路，两人在不同的教学楼里的高中同学；是大学之后，他只能遥遥相望的大学同学。

“那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陆泽琛后知后觉开始较真起来了。

他似乎迫切地想知道，林穆请他吃这顿饭的原因是什么。

林穆眼睫轻颤，眨眼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许多，“我......”

他看向了一旁的冰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手哆哆嗦嗦地握住冰饮后，他说：“我，是想谢谢你。”

那杯只是出于陆泽琛随手买的冰饮，没想到成了被请客吃饭的理由。

心间拨弄他的羽毛，又变得明显了。

陆泽琛嘴角上扬起不明显的弧度，“一杯饮料而已，不值钱的。”

一直都像是木头般僵硬的林穆，此时却激烈地摇摇头，“不止的。”

不是只有一杯饮料而已的。

只是他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那天的雨夜中，两个人同挤着一把的伞；也不记得那潮湿逼仄的楼道里，那刺耳的争吵声；更不记得麦当劳里的那份单人套餐。

他不记得有林穆这个人的存在，可从高中开始，林穆的整个人生中，便充满了陆泽琛的痕迹。

第9章 画一个他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林穆细细地勾勒出陆泽琛的眉眼。深邃的眉眼灿若星河，就连睫毛也根根分明。

这张脸，经常出现在他的画里，只是以前只能靠想象、靠回忆、靠照片，画出来的画，总是有些失真的地方。不像今天，画里的本尊正坐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