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林掀开被子，撩起衣摆，摸了摸他肿胀的肚子。

询问管床医生他近期的排尿和利尿剂使用情况。

管床医生一一回答，“已经是最大剂量了，但是效果您也看到了，非常有限，跟不上腹水的形成速度。”

“我还是赞同李主任的意思，先抽一部分出来，因为毕竟病人的心肺功能就不好，现在肾脏也被累及了。”

邢建林没说话，拿着听诊器听了听，又四处触诊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抽！”

“先抽700毫升，看看情况，然后立刻挂白蛋白。”

棕褐色的碘伏涂抹在江亭遇苍白鼓胀的肚皮上，邢建林熟练地麻醉、穿刺、插管，连接引流袋。

开关打开，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注入引流袋内，江亭遇短促的呼吸悠长几分。

第111章

抽腹水最怕的就是两件事：感染和营养物质流失。

江亭遇身体底子差，一旦感染就是要命的腹腔感染，甚至可能迅速发展到心肺和颅内感染。

为此，护士每隔一个小时进来测一次体温，甚至搬来了闲置许久的呼吸机。

夜里，我辗转反侧许久睡不着，索性爬上床，把人抱在怀里跟着一起躺。

如此反倒是安稳下来，渐渐酝酿出睡意。

再睁眼已经是凌晨快四点。

江亭遇不知道醒了多久，仍旧是睡着时的姿势，眼角泪痕湿润，眸光涣散，飘在虚空。

“阿遇，醒来多久了？起来坐一会儿好不好？”

江亭遇眼睛轻轻眨了眨，泪水滚落，喉咙间有痰鸣。

我起身，把人抱起来，按铃叫人。

护士来得很快，给他穿上振动排痰机，又连接好自动吸痰器。

江亭遇对这些设备非常抵触，拼命躲。

动作间，他的胃管扫过下颌，带来一阵湿凉触感。

我低下头，贴住他的脸颊，让他没办法动。

排痰机启动，怀里人被动震颤，耳边的呜咽声跟着颤抖。

江亭遇委屈极了，愤愤撇开脸。

上齿紧咬下唇，似乎是怕自己发出声音。

护士指了指他的肩膀，又扬了扬手中的体温计。

我会意，腾出一只手解开病号服扣子，露出他半个肩膀，将体温计夹好。

冰凉的温度，引得他一阵牙齿颤栗。

怀中人哭得更厉害，四肢跟着发起抖，脖颈脱力后仰。

我伸手捞回来，放在肩膀上，耐心安抚：“抱抱就不难受了啊。”

发抖的症状减轻一些，我转头同他对视，“阿遇还没跟我说，今天试的那几套婚纱哪个好看呢？”

江亭遇眼珠迟缓地转转，“都…都好…看。”

我不满意这个答案，“必须选一套。”

江亭遇低头研究吸痰器的管子，半天不搭话，为难得不行，再没心思难受。

我有些想笑，使劲儿憋着，“选出来了吗？我这儿有沈檀兮拍的照片，要不你对着照片选？”

江亭遇幽怨地瞪我一眼，把头转另一边躺我肩膀上。

我也不催他，静静等着。

背拍得差不多了，护士悄悄上前，将排痰机取下来。

江亭遇若有所觉，慢吞吞转回脑袋，眼圈红肿，哽咽道：“我想不出来……哪套的新郎服我能穿上……

你穿哪套都好看，走个秀都可以，我穿哪个都丑……”

“我就跟怀了十个月的双胞胎似的……宁宁，我是不是不应该参加婚礼给你丢脸啊……”

我看着他越流越多的眼泪，心中追悔莫及。

本来想为难他一下，不让他沉浸在抑郁症发作的虚无痛苦中的。

现在一看，事情发展超出我的预料，自己挖坑给自己埋了。

犹嫌不够，江亭遇哭着哭着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

瘦骨嶙峋的肩膀不停耸动，沾满血丝的胃液顺着胃管流了半袋。

护士吓了一跳，拼命按铃叫医生。

我阻止不及，江亭遇已经被她放到床上平躺好，呼吸机都接上启动了。

“等一下！”

眼看她还要继续急救措施，我赶忙制止并挤开她，抓住江亭遇的右手放在他腹部引流管上。

“感受到了吗？”

不同以往的触感令他呆愣许久。

“你今天睡着的时候邢医生给你扎上的，说是先排一部分，后续用药就能慢慢吸收。

怕你出意外，还特意安排了护士每隔一个小时给你量体温，现在高兴了？”

江亭遇眨巴眨巴眼睛，慢慢停止干呕。

这人还真是！

我笑着轻轻拍了他脑袋一下，“再说了，谁跟你说一定要举行那种非常繁琐耗时的婚礼的？

从早上四五点开始搞，一直闹到晚上十一二点，把人累得半死，你不心疼我老公，我还心疼呢！”

“可是……”

江亭遇再次抽噎起来，眼泪汪汪的，嘴角却隐秘的翘起。

“可是什么可是！”我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坏笑道：“你要实在想举行，把订婚、结婚都一样不落也行，你穿新娘的婚纱，我穿新郎的西服……”

“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及时出现，把江亭遇从怔愣中解救出来。

是多日不见的褚聿。

此时，他穿着协和统一制式的白大褂，脸上是不同以往的鲜活。

“进修结束了？”

褚聿挑眉同我碰拳，“万里长征，刚刚翻过大雪山罢了。”

“那就是第一阶段取得胜利了，恭喜。”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你这是来这里实习？”

“差不多吧，我博导是协和的神外主任，他推荐我来这里规培轮转，用实践更新自己的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