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坦白局到此戛然而止。

我起身返回卧室，特制的床上，江亭遇兀自睡得昏沉。

邹容端着一瓶温好的营养液进来，熟练地调试好流速，并与江亭遇鼻腔内插着的胃管相连。

这是每日惯例，江亭遇身体状况太差，营养跟不上，必须分别通过胃管注射和静脉注射的方式补充不同的营养液。

淡黄色的乳液顺着塑料管注入他的胃腔，睡梦中的人蹙了蹙眉头。

肩膀跟着上下起伏，眼睫颤得厉害。

即使睡着了，他的胃还是本能地抗拒食物。

“下次要不还是试试肠道营养吧？”

邹容俯身按住他抖动的下肢，小声建议，“营养液直接打到肠子里，能减少呕吐的频次。”

我紧紧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肠管置入比胃管要更加痛苦，而且以江亭遇现在的身体状况，下了肠管并不意味着可以不用插胃管。

江亭遇虚虚睁开了眼，侧头的动作刚做一半，就开始干呕。

我伸手接住他控制不住歪斜下滑的上身，搂在怀里撑着他。

被胃液稀释过的乳黄色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江亭遇抬手去擦，手抬了一半又重重跌回去，整个人抖得更厉害，牙关颤栗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那样清晰可闻。

他全身几乎被冷汗打湿，鼻尖红红的，黏贴胶布的位置泛红蜕皮。

我捂热一只手，探进他的胃部慢慢揉按。

掌下的器官翻腾得太厉害，刚揉了没几下，就遭到江亭遇无力地推拒。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腹部的位置，邹容正用纸巾耐心擦拭上面的脏污。

我抬起另一只手，从他背后绕了一圈捂住他的眼睛。

一阵湿热传来，他用力咬唇吞下哽咽。

“没事儿的”，我继续揉胃的动作，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的额头，“揉揉胃舒服了就不吐了。”

“脏……”

被捂住眼睛的人哽咽着无声吐出一个字，然后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强压情绪，低下头吻上他那张惨白开裂的干涩唇瓣，强制禁声。

怀中人似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行为震慑，连抖都不抖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呆滞住。

有一点儿可爱。

邹容清洁工作做完，我松开遮挡他眼睛的手。

他红红的挂着泪珠的眼睛微微大睁着，神情懵懂恍惚。

嘴巴仍保持着接吻的姿势，皮肤白到几乎透明。

连脸上因为要固定胃管黏贴胶布引起过敏而导致的泛红，都显得那样养眼。

我压下下巴，顺着他鼻子的线条从上到下全蹭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捏住他的耳朵。

“江亭遇，你是想说我不讲卫生吗？”

“？？？”

他眼睛睁得更大，圆圆的，里面满是不解和委屈，像是在控诉我故意曲解。

果然，解决内耗的最好方式就是内耗别人。

我又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确保两人紧紧贴着。

即使是仪器帮助下产生的呼吸声，对我来说依旧宛如天籁。

“你说你自己脏，而我又天天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你，那可不就是不讲卫生吗？”

不得不说，病中的江亭遇思维确实迟缓不少。

我简简单单一绕，他就被绕进去了，着急忙慌地张嘴解释，完全忘记了自己嗓子漏气的事实。

被这样一闹，江亭遇渐渐停止反胃，迷蒙睡去。

一晚上的兵荒马乱终于结束。

我放下心，与邹容换岗，返回自己的卧室睡觉，养精蓄锐。

临睡前，消失的天道再次出现，以一只荷兰猪的形象，翘着二郎腿坐在我梳妆台的桌沿。

“……”

这诡异的姿势，我恨不得自戳双目。

【我吞噬了温晴歆身上的系统～】

我盯着那条波浪线看了许久，莫名品出一丝名为得瑟的气息。

“所以呢？你获得了那个系统的力量吗？能帮我治好江亭遇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每日的护肤工作。

【我说了，江亭遇的瘫痪、心脏病、肺病是无法改变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救他，哪怕是超自然力量！】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行？小说不是现实，有接近现实的世界，就有脱离现实的世界，比如仙侠、未来科幻，总有办法的。”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天道有些狼狈地回避了我的视线。

它的两条前腿向上一仰，整只猪四仰八叉地躺在桌面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随便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江亭遇他就是没救了！你不接受，那就去找你认为能救他的人好了。】

第二次针对救治江亭遇的交涉不欢而散，天道再次消失，连我在脑海里骂他，都没理我。

看来是真的暂时消失了。

一夜无梦，醒来时，外面又是白茫茫一层雪。

今年冬天，雨雪好像格外丰厚一些。

邹叔领着几个年纪比较小的佣人在楼下草坪上堆雪人。

兰姨手里拿了个篮子，正从雪堆里扒前几天埋进雪里的冻梨。

新雪压旧雪，梨冻得格外美味。

我没敢多吃，匆匆吃了两个，就被邹容叫去了楼上。

低烧磨人意志，江亭遇软在床上，时醒时睡，精神萎靡。

呼吸机还插着，护士在旁收拾准备吸痰用物。

他的两条手臂放在被子外面，瘦骨伶仃，上面扎着针灸针。

康复医师站在床尾的位置，握着他的双腿，做被动运动。

屈伸50次为一组，每天做两组，做完后开始蹬床上脚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