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来的时候，腿上那层薄薄的皮下，抽动隐约可见。

“肌肉萎缩得有些严重，脚踝关节已经轻微变形，足下垂严重，还是要坚持复健。”

医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足托那些还是要坚持用，病人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抵触这些，但是家属也跟着抵触就不对了。”

“您说的是。”

我顺着他的动作，握住江亭遇的小腿，绵软又冰凉。

第24章

江亭遇并不是个难搞的病人，相反，他极为省心。

瘫痪之后，他自卑于自己的残疾，总是尽力配合，生怕会给别人造成负担。

每日繁琐枯燥又令他痛苦不已的治疗、复健，也是咬牙坚持，没有闹过情绪。

不肯用足托，在我看来，不是因为他抵触，而是在尽可能地给自己留那么一点儿尊严吧。

他的身体还没有失控到需要器具辅助维持，才能堪堪保持住一个正常人的形态。

我看着医生眼里满满的不赞同，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毕竟，医生的建议没有任何问题。

邹容取来足托，给他穿上，原本与小腿并成一条直线的双脚再次抬起90度角。

护士站在床头的位置，手里拿着吸痰器，跃跃欲试。

“稍等一下。”

我出声叫停护士的动作，耐心解释：“他心脏状况很差，你这样贸然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去吸，很容易惊到他。”

“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动作很轻，怎么就会吓到了！”

护士有些不忿，她的半张脸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不小，卧室里的其他人全部被吸引了目光。

“许女士，在照顾病人这方面，希望你可以相信我的专业，并配合我们的工作。”

她义正严辞，看向我时目光带着隐隐的挑衅。

“……”

我实在没心思解释，干脆绕过她。

这样的举动似乎惹恼了她，她一个侧步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知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看不起我们这些打工的，觉得我们粗鄙、卑贱，给你们舔鞋都觉得我们脏！”

“这些，我都理解，毕竟你们这些何不食肉糜的上等人，又怎么能设身处地我们普通人的贫苦呢？

但是你不应该质疑我们的专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份工作、为了自己的职业理想，读了多少年的书、又考了多少次执业证！”

看着她激动泛红的眼睛，连声尖锐的控诉，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好了小李，江太太她只是好心提醒，她作为家属，对于病人的好多情况比我们要了解得多。”

邢宵作为整个驻家医疗团队的负责人，闻讯赶来调停。

“队长，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做错了吗？”

小李满脸不可置信，看邢宵的目光宛如在看一个背信弃义的渣男。

邢宵脸上闪过一丝无语，“小李啊，冷静一点，你的专业知识和操作能力确实没有问题，但是我们也得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通不是。

江先生的身体状况确实特殊，你别看他现在睡得很熟，怎么也吵不醒一样，但是他对吸痰器的抽吸管特别敏感，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会发生强烈反应。”

“你胡说八道！”

小李不愿意相信，将手边的吸痰设备用力甩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犹嫌不够，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邢宵跟前，手指用力戳在他的鼻子上，“邢宵，你可真恶心！”

“你这么向着她，一口一个江夫人叫得亲热，该不会以为这样她就会放弃唾手可得的遗产，爱上你这个家徒四壁的贫民…唔唔唔……”

“哪来的疯子，把人赶出去！”

邹容带着保镖赶到，将人捂着嘴带走。

卧室重新恢复宁静，邢宵神情尴尬，手足无措地道歉：“抱歉江夫人，我……”

“是我识人不清，给您和江先生造成了困扰，我愿意接受惩罚。”

“至于她刚刚说的那……”他顿了顿，嗓音艰涩，“我从来没有那种心思，也知道您和江先生感情甚笃，我……”

“行了。”

我出声打断他的结巴表演，看着他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没有一点儿情绪波动。

“那台吸痰器是德国进口的，价税合计20万欧元，全新未拆封，今天刚拿出来，收据什么的都在。”

“您的意思是？”

我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下缓缓点头，“做任何事都得付出代价不是吗？那个小李，无故损坏我的财产，只要求照价赔偿已经是仁慈了。”

“可小李她今年刚过试用期，每个月工资扣除房租水电和各种花销以后，真的不剩什么了，能不能您大人不记……”

“不能。”

我不耐烦再次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她就是因为抱着和你一样的心态，觉得这些东西对于我们来说不值钱，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破坏。”

“但是我为什么要原谅她？”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已经快要掉到地上的男人，坐在床沿，握着江亭遇的手。

“凭她无端猜测、造谣中伤我？诅咒我的丈夫？”

“对不起……”

邢宵满心羞愧地道歉。

我并不想接受，“这件事你就没有责任了吗？这个小李，不是第一次了吧？”

“她一边口口声声自己是个普通人、自己活得艰难，一边看不起同为普通人的兰姨，跑到厨房挑剔人家的厨艺？”

“我从当时褚聿向我推荐你时就说过，医疗队的组建，专业技术我不要求拔尖，但是人品必须靠得住，你听进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