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公公之前在飞机上说的话吗？”

“他亲手促成了我们的婚姻，并且比谁都希望我们好好的，携手走下去。”

有几滴晶莹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到毛毯上，形成深灰色的花。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并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

耳边有压抑的呜咽声响起，伴随着胸前的湿热，一次又一次凌迟我的心口。

“江亭遇，你知道的，身处战争中的人，比谁都渴盼和平的到来。

爷爷没有如他曾经设想的那样马革裹尸，牺牲在战场上，是对他前半生枪林弹雨最好的报答。

而对他后半生的报答，阿遇，你感受到了吗？”

我收紧环抱的力道，尽量让他为数不多的感知面感受到我怀抱的存在。

“阿遇，我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抱着你，我们如爷爷期望的那样，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在一起，很幸福，不分开。”

怀里的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轻轻一拢，骨头聚在一起，硌得人生疼。

“爷爷他…真的不怪我了吗？”

他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我，尖瘦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喉咙处，气切留下的疤痕。

“嗯，即使还有一点点生气，他看着我们阿遇病成这样，也舍不得了。”

我抱着他，坐到自己的腿上，将车上所有的医疗仪器打开。

江亭遇乖乖配合着吸完痰，又戴上呼吸机，脸上还有几分怀疑。

只是身体太过虚弱，没有东西借力，他连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手臂虚虚地耷拉在半空中。

我将他的手臂捞回来，在他的腹部叠放好。

“不相信？”

他没说话，表情说明一切。

我想了想，换种方式问他：“我当初诈死被识破，然后回国见你时，阿遇是什么样的心情？

生气吗？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了？”

江亭遇眼圈湿漉漉的，摇头，胸前的呼吸机管子跟着滑动。

“很开心，宁宁还活着，没有丢下我一个人。”

“宁宁很好，我这么坏，宁宁都不计前嫌，来看我……”

我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将脸埋在他的消瘦的肩膀上，声音比他更闷。

“爷爷跟我一样，我跟阿遇也一样。”

他不解，却遵从本能，歪着脑袋蹭我。

我抬头，重重吻住他的眉心。

“虽然阿遇总是惹我生气，但是每次看到阿遇这么乖，病得这么辛苦，我就心疼得不行，哪里舍得对阿遇生气呢？”

记忆中的老人，看起来板着脸很凶，其实是最心软的。

他最常光临的几条街道，就连劣迹斑斑的小偷猫也拥有刻着自己名字的小窝和饭碗。

江笠自己动手给它们打造的木屋，墙壁上还有他给每个小猫单独立下的规矩，诸如不再偷肉、不再吓唬小孩一类。

其中最出名的，是一只黑色独眼狸花猫，它屡教不改，数次抓伤江笠，把我们几个小孩气的跳脚，发誓要抓住它给个教训。

江笠原本也是赞同的，这边的小孩多，都是军属后代，家人不在身边，若是被抓伤没及时打针，会很危险。

可是等我们押解着猫，送到他跟前，寻求处置方法时，他抚摸着猫淌血的后腿，心软了，不仅动手没收拾，还把它带回家喂养。

江亭遇愣了许久，直到褚聿敲窗户的声音把他拉回神，才压抑不住地放肆大哭起来。

怀中人的骨头随着动作上下颤抖，磨的人更疼了。

第48章

回到老宅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江亭遇哭着哭着睡了过去，并于当晚突发高烧。

39度的高热，人烧的昏迷不醒。

许久未曾发作的痉挛似乎是攒足了力气，发作起来能持续近二十分钟。

血氧更是一度跌破70。

林洛和褚聿再次被紧急叫到老宅。

数袋五颜六色的药剂被挂在输液架上，顺着输液管同时流入身体。

褚聿再一次进行了气管插管手术。

江亭遇在昏迷中，似有所感，死咬着牙不肯张嘴配合，直到被压舌棒用力撬开。

林洛看着手中的X光片，以及心肺造影，英气的眉头越蹙越紧。

褚聿在旁看得心惊，忍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是还有哪里其他问题吗？”

林洛放下东西，摇了摇头，“不是，你的判断没有错。”

“那你……”干嘛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褚聿撇嘴，脸上明晃晃一行大字。

林洛叹息：“我先前的判断失误了，你们应该也意识到了。

江亭遇如今的身体状况，那些药只能缓解他心衰和肺部的症状，但想要白天完全脱离氧气，根本就是妄想。”

“小腿水肿，心力衰竭已经发展到第三期，剩下的单侧肺叶也时不时出现渗血现象，他的身体衰败得太快，没多长时间了。”

死神再次对他生命的期限下达通知。

我有些站立不稳，依靠梁雅地搀扶勉强维持，本能地问出哪个问题，“还有办法吗？”

林洛像是忽然意识到我的存在，转身看我，眼神晦暗而复杂，“谢璟和，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办法救江亭遇的，只有他了。”

“不过”，她顿了顿，“谢璟和不一定会答应，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我彻底呆在原地，“谢璟和…他不是演员吗？什么时候改行当医生了？”

林洛笑了，表情神秘，“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看着她飘然离去的背影，心脏跳得飞快，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盘旋，却又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