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52)
她注视着已经掉色了的“多”,“福”等字,终究还是没有伸手触摸任何一个字。
她已别无所求,如今最大的贪欲,即是温言。
在殿外点燃香火,再踏上华严殿的台阶,温致礼几乎是被人潮挤入殿内,摩肩擦踵的,都让她有些站不稳身形。
她看看佛和菩萨那低垂悲悯的眼眸,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么多人许愿,菩萨能听到她的愿望吗?
想着,她打量起周围。
身边的人都掌心并拢,虔诚地闭着眼。因为下过雨许多人将雨伞带了进来,导致殿内的地面是湿的。
尽管如此,却还是有些人跪在地上磕头跪拜。
在这里磕头的人算少了,路过药师殿和济公殿的时候温致礼朝里看了几眼,那里磕头的人才多。
只拿个塑料袋在膝盖下垫着,便在佛像前长跪不起,只为了让自己的愿望在殿内被许下的千万个愿望中看起来更虔诚,更起眼一些。
倒也没有很赤忱的信仰。
温致礼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跟那些来磕头的人是没有区别的——都是希望自己能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做一些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贡献,以至于她需要偶尔逃离课本上的唯物主义。
等她不急不缓地被挤到文殊菩萨的前面,她也闭眼作揖,默念起徘徊在她心上许久的愿想。
希望妹妹高考如愿,成绩顺遂,金榜题名。
……
许完愿她睁开眼,将香火插进香灰中,转头见周围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温致礼干脆再次闭上眼,接着许本不应对着文殊菩萨许的愿望。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
希望妹妹幸福快乐,永远都不要再被泪的滚烫灼伤。
……
再睁眼,还是出不去。
这一次,温致礼发了好几秒呆。
终又闭上了眼睛。
她并不知道,在家里的妹妹,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桌旁只有爸爸妈妈的18岁生日里,也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她们许下了同一个愿望。
——我希望,做她光明磊落的爱人。
不同的是,温致礼加上的时间后缀是“下辈子”。
而温言,她许的是今年的生日愿望。
……
转眼就到快回家的日子。
温致礼向自己保证,就回家待三个月,就三个月,等温言上大学了就走——允许自己跟妹妹相处三个月,像寻常姐妹那般,绝不再贪心。
为此她还特地想了个拙劣的办法,拉上她对面工位那跟她关系还算可以的周济陪她演戏,以三顿饭为报酬。
可真到了回家那天,看见妹妹因为她所谓的“男朋友”而难过流泪,温致礼的心还是动摇了一下接一下。
那天吃完晚饭送走周济后,陆晚晴凑到她身边悄声说:
“小礼啊,你和小周千万别跟言言计较啊,她刚刚有些不讲礼貌,就是想你想得太紧了,不习惯别人出现在你身边呢,她是好孩子的。”
“你是不知道,有一天周末我跟你爸晚上下班回家没见着她人,结果看她缩在你床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嘞,把你枕头都哭湿了。”
温致礼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这样的时刻爸妈撞见过一次,那爸妈没撞见的,在这三年里究竟有过多少次?
她只能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回复陆晚晴:“妈我知道的,言言当然是好孩子。”
那天的一切都让温致礼觉得恍惚。
回家的路令她恍惚,指尖搭上指纹门锁的触感令她恍惚,那双怔愣着望向她的圆眼睛令她恍惚。
还有妹妹——还有妹妹那历久弥新的爱,仍然赤忱纯真的爱,最令她恍惚。
“我以前爱,但现在不爱了。现在,我爱别的了。”
温致礼听到这句话时,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那个多余的红烧排骨,那杯被她亲手扔掉的四季奶青,被江渚带进来的冰淇淋红茶——最终,画面定格在了她回来的第二天,在落地窗前看到的单元楼下的温言,还有她身旁那个身影。
楼层太高,温致礼只能堪堪看到个身形,表情和状态完全看不清。可她还是皱起了眉,因为那个身影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披散着黑长的直发,也比温言要高出半个头。
如果妹妹在往前走,倒是顺了她回来的本意——意味着她们以后或许真的能像寻常姐妹一样相处。
可温致礼也不知怎的,她实在无法忽视她们之间的亲密,她不喜欢。
与另一个陌生人亲密的温言,她不喜欢。
至于现在这种场面,倒也不算完全在意料之外。
温致礼自嘲地问自己,怎么就忘了?
被她带大的妹妹,跟她学了一层温和柔静的外表,但她们的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言的温和下是乖软灵动,带着点儿被浸泡在各种爱意里的小任性。
她勇敢又坚定。
她长情,专一,不惶恐。
跟自己这种只会将逃避疏离和患得患失藏匿在温和外表下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致礼望向面前的妹妹。
少女冒着隐隐的梅子酒气,竟是有点香甜。
她用近乎贪恋的目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一分一寸地描摹她五官的轮廓——她太久太久没好好看看她了。
温言知道自己很不擅长撒谎吗?
嘴上说着“不爱了”,那双含泪的眼睛却望着她。
每一次泪光的闪动都在诉说:“我还爱你”。
……
温致礼看着桌上的饭菜,还是稍微吃了点儿,然后就把剩余的用保鲜膜覆盖好放到冰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