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115)
怀里的人哭声渐渐歇了,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像寒风里快要熄灭的残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家?”焉瑾尘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在黑暗里茫然地抬着眼,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空茫茫的,没有一点神采,“我没有家了……”
他猛地推开乌苏木的手,指尖死死抵着对方的胸膛,像是在抗拒什么,“我的家,是被你们蒙古人踏碎的!你让我跟你回家?乌苏木,你不觉得可笑吗?”
乌苏木的心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笨拙地吻落在焉瑾尘的额发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的。我给你一个家。”
他知道这话有多荒唐。他是蒙古的太子,是踏碎晋国山河的仇敌,双手沾满了晋人的血。
焉瑾尘是该恨他入骨的人。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哪来的未来?
焉瑾尘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在寂静的黑暗里听着格外瘆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
“我们的家?”他抬手,指尖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摸到乌苏木的脸。
这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恨意翻涌的夜里描摹过千万遍,恨它的轮廓,恨它的温度,却又在某个瞬间,贪恋过这虚假的温情。
“乌苏木,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有家?”
泪珠砸在乌苏木的掌心,烫得他一缩,“你毁了我的国,毁了我的容,毁了我所有的骄傲……现在,你要给我一个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质问,“你的家,是用我晋人的尸骨堆起来的!我焉瑾尘就算是死,也不会踏进一步!”
乌苏木被他吼得一窒,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人,紧到仿佛要将两人揉在一处,紧到能清晰地感受到焉瑾尘的心跳。
那心跳急促而慌乱,像他自己的一样。
“你会喜欢那个家的,你一定会喜欢那里…”乌苏木重复着,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固执。
他知道自己霸道,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除了这个,什么也给不了。
他看不见焉瑾尘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只是静静地靠着他,像一朵骤然失了所有力气的花。
乌苏木缓缓抬手,轻轻捧起焉瑾尘的脸,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上。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药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的亲昵。
焉瑾尘没有再挣扎,只是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乌苏木的发间。
他恨这个人,恨到骨子里,却又在这恨里,生出了连自己都唾弃的牵绊。
这牵绊像锁链,将他牢牢捆在这无望的深渊里,动弹不得。
第75章 月烈夫人
千里之外的蒙古王都,哈拉和林城内,万安宫。
月烈夫人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羊皮纸的边缘都被她攥出了褶皱。
信上的字是巴图尔代笔,可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口发慌。
「主帅乌苏木遇袭,身受重伤,目不能视,暂由末将代掌军务」。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冲撞,让她几乎站不住脚。
她的乌苏木,那个十三岁就能弯弓射落雄鹰、十七岁带兵踏平敌对部落的儿子,那个被整个草原奉为「不败战神」的骄傲,怎么会瞎?怎么会重伤?
方才在可汗的大帐里,她强撑着镇定听完信使的禀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正妻娜仁托娅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娜仁托娅的三个儿子,个个都像饿狼似的盯着汗位,这些年若不是乌苏木战功赫赫压着,他们早就跳出来了。
如今乌苏木倒下,他们怕是夜里都要笑醒!
月烈夫人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便宜了他们?
她的儿子,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手把手教着骑马射箭的乌苏木,怎么能让别人踩着他的尸骨上位?
“做梦!!”她猛地踹开自己毡帐的门,里头正在收拾茶具的侍女们吓得齐刷刷跪下,为首的阿朵兰更是脸色发白,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草。
月烈夫人一眼就盯上了她。
这侍女生得花容月貌,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前两天还勾搭上了她另一个儿子岱钦。
此刻看着那张惊惧又带着几分娇弱的脸,月烈夫人心里的火气像野草似的疯长,顺手抄起墙上挂着的马鞭,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敢给我儿下药爬上他的床,你这个贱人。”
清脆的响声在毡帐里炸开,阿朵兰惨叫一声,左边脸颊瞬间起了一道红痕,渗出血珠来。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躲,只能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她声音发颤,却不敢抬头。
月烈夫人哪里肯停?
一鞭接着一鞭,专往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抽。
她想起娜仁托娅那副得意的嘴脸,想起乌苏木可能再也睁不开的眼,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让你躲!我看你敢躲!」她厉声呵斥,见阿朵兰下意识偏了偏头,又是一鞭抽在她额角,「说了不许躲!」
阿朵兰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血痕纵横交错,原本娇媚的模样变得狰狞可怖,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小珠。
她疼得几乎要晕厥,却只能死死跪着,连哼都不敢多哼一声。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被人挑开,岱钦笑容满面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脂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