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160)
沈砚垂下眼,指尖在围裙上悄悄攥了攥——果然是副媚主的模样,也难怪主上会对他另眼相看。
他敛去心绪,躬身行礼,将碗稳稳放在桌上。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整鸡油光锃亮,酱肘子颤巍巍地堆在盘里,还有条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中,葱丝红椒丝码得齐整,最边上是几碟清爽的时蔬,热气腾腾地氤氲着烟火气。
“沈将军倒是好兴致。”焉瑾尘抽回手,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白日里处理府中要务那么忙,傍晚竟还能变出这一桌,真是上能提枪上阵,下能系裙掌勺,佩服。”
沈砚像没听见那话里的锋刃,只解下围裙叠好,淡淡道:“主上今日陪着城主忙了一天,该补补。这些都是属下的份内事儿,不值当夸赞。”
乌苏木已拉着焉瑾尘在主位坐下,闻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沈砚,坐下一起吃。”
沈砚应了声,在乌苏木身侧落座,拿起他的碗筷时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先夹了一筷子鲈鱼腹上最嫩的肉,用银箸细细挑去刺,才放进乌苏木碗里,垂眸时嘴角似有若无地扬了下:“今日集市上的活鱼,主上最爱吃的,尝尝。”
又夹了块炖得酥烂的鸡胸脯,“这个不柴。”
乌苏木低头扒拉着米饭,含混地夸:“你这手艺越发好了,比府里的厨子强。”
他夹起一块鸡脯,往焉瑾尘碗里送。
“主上喜欢就好。”沈砚又盛了碗鸡汤,撇去浮油才递过去,眼底的恭敬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熟稔。
乌苏木夹菜时,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餐盘,将那盘爆炒腰花推到对方顺手处。
焉瑾尘端着碗,看着这一幕,拿筷子的手,指尖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子。
沈砚那点只有两人懂的默契,像根细针,一下下刺着他的眼。
他夹了口青菜,嚼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夸沈砚干得好,又逼自己去算账目,何必多此一举!
乌苏木的笑声和沈砚的应答交织在一起,衬得他这边愈发安静。
他看着乌苏木碗里堆起的菜山,看着沈砚眼底那抹藏不住的亲近,忽然觉得下午看账册时的眼酸,远不及此刻心口泛起的涩意来得磨人。
他默默低下头,舀了勺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忽然凉下来的地方。
焉瑾尘没再说话,只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筷子偶尔夹两根青菜,权当身边的两人是不存在的影子。
沈砚布菜的动作、乌苏木的笑声,都被他刻意隔绝在耳朵外面,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桌上的菜渐渐少了些,乌苏木碗里的鱼刺堆起一小堆,沈砚刚要伸手去换骨碟,焉瑾尘忽然放下了筷子,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
“沈将军的手艺确实不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评价一道与己无关的菜,“多谢款待。”
说完,他便要起身。
“坐下。”乌苏木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伸手攥住焉瑾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才吃了几口?说好吃,怎么不多吃点?”
焉瑾尘挣了挣,没挣开,脸色冷了下来:“我吃饱了。”
“饱没饱,我说了算。”乌苏木抬眼看向沈砚,扬了扬下巴,“沈砚,去给他盛碗饭来,要满的。”
沈砚应声起身,脚步轻快地去了厨房。
焉瑾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乌苏木,心头一刺,猛地想抽手:“放手。”
他眼底翻涌着屈辱——在沈砚面前这样被拿捏,不就是想让他难堪吗?
想让沈砚看看,这个被称作“城主”的人,其实不过是任他摆布的玩物。
焉瑾尘盯着乌苏木手背的青筋,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心里的寒意一层叠一层:“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在他面前折辱我,你很得意?”
乌苏木一愣,攥着他的手松了半分:“我没有……”
“没有?”焉瑾尘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非要逼我吃饭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让他知道,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沈砚方才看过来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审视,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很快,沈砚端着满满一碗白米饭回来,轻轻放在焉瑾尘面前。
碗沿的米粒堆得冒了尖,他垂眸,方才进来前,他听见了堂屋的争执。
焉瑾尘脸色更冰冷了,暗忖沈砚倒是条听话的好狗。
“吃了。”乌苏木松开手,指尖在他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语气里的威胁藏都藏不住,“一粒都不许剩。”
焉瑾尘看着那碗饭,胃里一阵发堵。
方才那点被强压下去的涩意翻涌上来,混着屈辱感,堵得他喉头发紧。
沈砚垂着眼站在一旁,看似恭敬,眼角的余光却难免扫过这边,那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焉瑾尘的背上。
“我没胃口。”焉瑾尘的声音有些发哑,指尖死死攥着帕子。
乌苏木没说话,只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慢悠悠地吃着,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僵持了片刻,焉瑾尘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着米饭,没夹任何菜,干涩的米粒刮得喉咙生疼。
每吃一口,都觉得沈砚的目光在背上烧得更烫。
一碗饭终于见了底,连碗沿的米粒都被他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