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236)
“别碰,越碰越糟。去找剪子来。”阿古拉从怀里掏出个陶瓶,“啪”地放在桌上,瓶身碰撞桌面的声响惊得沈砚一颤。
他抬眼瞪着沈砚,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冷硬:“沈砚,往后别再耍那些小聪明。这次是巴图尔护着你,你以为还能有下次?”
阿古拉和巴图尔相识多年,起初见巴图尔把这个中原小子带在身边,只当是新鲜劲,是排遣寂寞的玩物。
直到刚才刑场之上,巴图尔宁愿把后背打烂也要护住沈砚,他才猛地惊觉——这老东西,是真的动了心。
沈砚被他吼得一怔,看着桌上那瓶金创药,又看看床上昏迷中还蹙着眉的巴图尔,眼泪又涌了上来,嘴里却仍犟着:“我才没耍小聪明……”
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哽咽。
他摸着巴图尔露在外面的手腕,那里还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此刻却凉得吓人。
阿古拉看他这副样子,终是没再说重话,只重重叹了口气:“好好照顾他吧。这药是上好的金创药,记得按时敷。”
说罢,转身带上门。
沈砚翻出剪刀,指尖抖得厉害,刀刃碰到巴图尔衣襟时,几次都差点剪到皮肉。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些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剪开,露出的后背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的鞭痕肿得老高,深的地方皮肉外翻,血珠还在不断往外渗,像一张被生生撕裂的网。
“呜……”他捂住嘴,抽噎声怎么也压不住。
原以为自己那点算计不过是借刀杀人,既能挫挫焉瑾尘的锐气,又能让吃醋的乌苏木让他吃点教训,怎么就闹到了这步田地?
巴图尔后背的每一道伤,都像鞭子抽在他自己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杀敌一千,分明是自损八百还不止。
焉瑾尘竟想溺死乌苏木……那性子烈成这样,落到盛怒的乌苏木手里,怕是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他没想到,焉瑾尘那孤注一掷的狠劲,最后竟牵连到了自己身上。
沈砚用干净的布蘸了温水,想替巴图尔擦去血污,手刚伸过去又猛地缩回,怕弄疼了他。
他望着巴图尔苍白的脸,眼眶又红了。
他其实知道,自己根本没本事杀焉瑾尘。
乌苏木对焉瑾尘的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动了杀心,最后也定会留一线生机。
倒是自己,仗着巴图尔的护佑,才敢放肆地耍小聪明。
如今闯了祸,却要这个总把心事藏在沉默里的人,替他扛下最疼的罚。
“笨蛋……”沈砚低下头,额头抵着巴图尔的肩窝,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等你醒了,我再也不气你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巴图尔紧蹙的眉头上,也照在沈砚手背那片未干的泪痕上。
沈砚找来烈酒和干净的布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陶瓶。
他屏住呼吸,将烈酒小心翼翼地淋在布条上,刚碰到巴图尔后背的伤口,昏迷中的人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疼……疼吗?”沈砚的声音哽咽着,慌忙停下手,俯下身对着那些外翻的皮肉轻轻吹着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巴图尔的身体果然松弛了些,却仍蹙着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砚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巴图尔的背上,混着酒液渗进伤口里。
他一边用沾了烈酒的布条慢慢擦拭血污,一边咬着唇低骂:“蠢货……谁让你替我扛的……疼死你活该……”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
直到把那瓶金创药尽数涂满伤口,用干净的纱布缠好,沈砚才瘫坐在地上,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巴图尔,心口又酸又涩。
原来欠着别人的疼,是这种滋味。
比自己挨一百鞭还要难熬。
沈砚守在床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却硬是不敢合眼。
烛火燃了半截,映着巴图尔沉睡的脸,他时不时伸手探探对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一次比一次烫。
后半夜,巴图尔忽然开始呓语,眉头拧成一团,身子也不安地翻动着。
沈砚心里一紧,摸过去的手几乎被那滚烫的体温灼到——他发烧了。
“巴图尔?巴图尔你醒醒!”沈砚摇了摇他,对方却只是哼唧着,没半点清醒的迹象。
他慌得手脚发软,抓起件外衣就往外冲,摔了一跤爬起来却跑得更快了。
敲开满也速的房门时,他声音都带着哭腔:“满也速大夫!快!巴图尔他发烧了!”
抓了药回来,沈砚笨手笨脚地生火煎药。
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他盯着那小小的药罐,心揪得紧紧的。
药熬好后,他先舀了一勺,鼓起勇气尝了尝,苦得他直皱眉,连忙找好了蜜饯,才端着药碗回到床边。
他小心地扶起巴图尔,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端着碗,用勺子舀了药汁,轻轻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巴图尔,醒醒,喝药了……”
巴图尔迷迷糊糊地张了张嘴,药汁滑进喉咙。
他一勺一勺地喂,药汁洒了些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
直到一碗药见了底,他才松了口气,将巴图尔蜜饯放进男人嘴里,用湿布敷在他额头上。
窗外的天渐渐泛了白,沈砚守在床边,看着巴图尔烧得通红的脸颊,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刚毅的脸庞,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可千万别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