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239)
新栽的树苗蔫哒哒的,像极了他眼下的模样。
到了午后,他又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街面上飘落的凤凰花瓣,火红的花瓣沾在他汗湿的衣襟上,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五月刚过,六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焉瑾尘垂着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每扫一下,胸口就牵扯着疼。
乌苏木那日盛怒之下的一掌,震得他内伤未愈,此刻在烈日下耗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他早上没吃到饭,空荡荡的胃里泛着酸水,眼冒金星几乎睁不开眼。
脚踝上的镣铐被长衣下摆遮着,可走起来时,“哐当哐当”的声响还是瞒不住人,像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处境。
“那不是城主吗?”有相熟的百姓窃窃私语,“台吉前阵子把他宠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突然罚他干这个?”
“砍了台吉亲手栽的凤凰树,应该是被台吉罚了……”
“就为了几棵树至于么?”有人不解,“台吉明明疼他得紧,上次有商户多看了城主两眼,都被台吉罚了半年税……”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焉瑾尘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乌苏木的疼,就是把他从云端拽下来,扔进泥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晋国皇子的狼狈。
他弯下腰,将一片沾了泥的花瓣扫进簸箕,动作缓慢却固执。
阳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城楼的阴影里,乌苏木站了很久。
他看着日头底下那个单薄的身影,焉瑾尘的脸颊被晒得泛起不正常的红,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每走一步,脚踝的镣铐就发出一声钝响,身子也跟着晃一下,像株被狂风吹打的芦苇,随时都可能倒下。
乌苏木的手攥在栏杆上,指节泛白。
他能看见焉瑾尘扫到一半时,忽然停住动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瞬间的晃神,分明是眩晕的模样。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他想起这人内伤未愈,想起他今早没吃一口饭,想起那毒日头晒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灼人。
他怎么就真的狠下心,让他的哈敦在这儿受这份罪?
身后的阿古拉轻声问:“主子,要不让城主先歇会儿?”
乌苏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焉瑾尘又动了,扫帚扬起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些,动作也慢了许多,可那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求饶的意思。
“他有什么资格歇!”
乌苏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心疼被一层冷硬的冰壳盖住。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心疼有什么用?
焉瑾尘不要他的温柔!
可走出很远了,耳边似乎还响着那声钝重的镣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第172章 还是舍不得
扫帚从手里脱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焉瑾尘只觉得眼前猛地一白,紧接着天旋地转,耳边百姓的窃窃私语像隔着层水,嗡嗡地听不真切。
他想站稳,双腿却软得像棉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倒下的瞬间,他看见满地的凤凰花瓣,被日头晒得蔫了,却依旧红得扎眼。
那红色漫上来,像潮水,像血,糊住了他的视线。
是被晒晕的吗?
还是因为没吃饭,因为那没养好的内伤?
周围的惊呼炸开时,他已经听不见了。
只觉得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反而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那些刺眼的红,终于被无边的黑吞没了。
阿古拉刚要上前,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如箭般掠出。
乌苏木几乎是凭着本能使了轻功,眨眼间就落在焉瑾尘身边,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焉瑾尘的身子烫得惊人,头歪在他肩上,嘴唇干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乌苏木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方才强撑的冷硬瞬间崩塌,抱着人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大步往城主府冲时,带起的风里都裹着急切。
喉间却忍不住溢出低哑的自语:“你怎么敢就这么倒下……焉瑾尘你真没用,扫个街也干不好……”
百姓们看得真切,刚才还悄声议论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我就说吧!”一个大婶拍着腿笑,“台吉哪是真罚城主,这才多大会儿就忍不住了!”
“可不是嘛,刚才在城楼上瞅着,那眼神儿啊,恨不得替城主受这份罪。”
“之前还装得那么凶,这下露馅了吧?”
议论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看着乌苏木抱着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谁都瞧得明白——这位叱诧风云的人物,心里早就把那人疼到了骨子里。
阿古拉跟在后面,看着乌苏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府门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这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戏码,终究还是主子先绷不住了。
焉瑾尘睁开眼时,满也速正拿着银针在他手腕上扎。
他动了动脚踝,铁链“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怎么回来的?”他声音还有些沙哑,目光落在脚镣上,眼底没什么情绪。
满也速捻起一根银针扎下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回来的?总不能是你自己爬回来的。”
焉瑾尘沉默了。
不用多说,他也知道是乌苏木。
那个口口声声说再不给一丝温柔的男人,那个把他扔在烈日下受磋磨的男人,终究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