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击手女孩留宿之后(8)
楼梯间也很窄,走在米南身后,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丝更微妙的味道,油烟味、洗衣粉、洗发水的味道——她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点,脚步声也奇怪地清晰。
米南把大门打开。
门外是春末初夏夜晚的空气,有一点潮,还有一点香樟新芽的味道。
街灯昏黄,反射在河面上轻轻晃着,城市声响远远的,却也不吵。
“那个……”洛明张了张嘴:“今天的两顿饭……都很好吃。”
米南倚在门边,朝她笑:“你要是下次再来,我可以做别的给你吃。其实你喜欢吃辣对吧?芹菜炒肉里的小米辣都吃掉了。”
洛明脸一下红了一点。她嘴巴动了动,想说“没有”,但她说不出口,米南没说错。
“那我走了。”洛明低头说,“店里忙的话,可以找我。”
“嗯。”米南点点头,把手上的袋子递给洛明,看着她发尾被夜风吹起来:“记得吃药。”
洛明在那瞬间有可耻的“想留下来”的感觉。
她往自己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温热的夜风徐徐扑在脸上,提醒她今天不是幻觉。
3
米南在门口站了一会,远眺天边那高耸的写字楼。
过了会,她转身进店,刚准备关门,就听见邻居高阿婆喊了自己两声。
“小米——”
“哎——阿婆,去哪啦?”米南笑着迎上去。
高阿婆气喘吁吁地拎着几个红色塑料袋,皱纹里都堆着笑:“哎呀,今天去东华菜市场赶晚场。刚才差点没摔了一大跤。”
她慢吞吞掏出几颗番茄和土豆:“诺,你拿一点。”
米南接过,又扶着高阿婆坐下来:“没摔着吧?”
“差一点!走到巷子口,天又黑,没看清楚路差点摔了。我这几袋都蹭破了,结果还好——来了个大姑娘,一步三步地跑过来,都给我捡起来了……”
米南摘了几个门口种的青辣椒放进阿婆的袋子,听得眉眼弯弯:“哎呀,还好碰到了个雷锋大姑娘呀。”
“是呀!那女孩,个儿高得跟郎平一样,长得又漂亮。我跟你说,自来卷就是漂亮,”高奶奶越说越开心,“我跟她说,让她拿一点土豆回家嘛!她不要,笑笑就走了。”
高个、漂亮、自然卷——米南猜到是她,笑得更深了。
4
洛明边走边想,这个月的分成全部被洛武平抢走了,还得多找点事情做。
从18岁到现在,她拳赛的分成大部分都给洛武平拿去还债了。
妈妈现在在医院,每一秒都需要用钱。
——这个家是什么时候突然变坏的?
8岁的时候,和洛武平一起看比赛,洛武平看洛明模仿的挥拳有力又标准,他笑着把她举起来,喊着要把洛明带成女拳王。
妈妈在旁边熨衣服,看着她俩,笑着说洛武平在做梦。
洛明从小就个子高、肩宽,再加上训练,体型比同龄的男孩都壮一些。那时候,家里是充满着笑声的洛明和洛武平会在在老旧的后院里打沙包,洛武平会帮她绑手绷带,示范正确的出拳姿势,有时会笑着纠正她的动作。
可是,当「赌债」这个词出现,它慢慢滚成铁球,把家里本来轻快的氛围碾成了灰末。
背上赌债的洛武平,常带着怒气在家里喝酒、骂人、砸东西。
某天回家后,他腿已经瘸了。妈妈只是哭。
这个家就是妈妈和她这一对母女在硬撑而已。
洛明高中毕业后,洛武平已经没有钱供她去读体校。
18岁的洛明,开始在各种地方「找活路」:拳击教练、陪练、私人保镖、保安看场,什么都做。
现在这个家,只有洛明一个人在硬撑了。
5
手机铃声响起,是赵哥的电话。
他是洛武平的兄弟,也是拳场的办事人,在这一行走动,却罕见地不那么穷凶极恶,时不时帮衬洛明。不仅帮她四处牵线找事做,就连她妈妈住院的病房,也是赵哥帮忙安排的。
赵哥来电说,他有个表亲正在办美术培训机构,要招人体写生模特,价格很高,可以试试。
她答应了。
挂完电话的那一刻,洛明全身像脱力一般酸软。为了钱连轴转很没劲,像一个工具一样奔波很没劲。自己一个人这样撑着……也很没劲。
人好像习惯了好天气,就很难忍受下雨天。
旧津的梅雨季很绵长。
洛明是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周三这天,洛明在市中心写字楼里的健身房带课。一个刚从别的教练那转来的男学员,动作怎么教都学不会,洛明的语气不受控地变差。
男学员被洛明说得脸上挂不住,顿时就说要投诉洛明。健身房老板气得脸冒绿光,罚了洛明一笔钱。洛明也没辩驳什么。
兼职的拳击馆在新市中心,高高的玻璃大楼,还有正在建的写字楼,高科技、富有、没有一丝人情味,来回得坐公交。
刚下公交车,绵绵细雨又落下来。
空气中的雨丝是如此的细密,以至于洛明走路的时候似乎都能感到这雨正在穿过棒球外套,挤进了织物的针线之间,就像是穿过一面筛子那样,雨丝渗入到外套里面来,把她给浸湿了,自己就像是吸了水的海绵那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全是雨。
6
一进自己的出租屋,洛明看着被她收得整洁、空虚的家,能感受到的,也只有整洁、空虚。
她翻开电话薄的图标,看到自己星标的新联络人:米南。
沙发上坐着的的是她偷偷带回来的袋鼠玩偶,还有那天餐桌的一本针线教学册,里面繁复的阵脚,很有意思,只是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