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帝看着她，就像在看秋后的蚂蚱：“这回不狡辩了？”

蛮珠笑着搓了搓自己的脸皮：“本来是想的，但明人眼里不揉沙子。”

仁帝皱了皱眉，为她的不学无术。

但转念一想，若不是这样假假真真，她又怎能在这京城过得如鱼得水。

又如何能三番四次的蒙骗自己。

这是欺君。

大不赦之罪。

他站起了身。

天子从龙椅上起身，金丝缕缝的龙袍从他膝头垂落，盖住了他的黄缎青底龙靴。

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了“哒哒”的声音。

哒……

哒……

一步一步，带着无形的威压，背着手从殿上走下来，挺身肃立。

就站在光明匾下。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上，还捏着一只汝窑白瓷杯，左手则捏着装有返魂香的小木盒子。

右手杯落，拿下蛮珠。

生拿不下，便死拿。

所行之处，禁卫跪了，乌云灵跪了，脚伤了的王靖业跪了，林公公也跪了。

独留蛮珠没跪。

仁帝终于开口：“你可知罪？”

这句话落下，殿内殿外都隐隐有金石之声，又隐约有闷雷之响。

仿佛有雷霆万钧，就悬在蛮珠头顶。

她的簪刀、袖刀、束刀等武器都在入宫处被取走了，所以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抬眼直视着仁帝。

“皇帝舅舅，我有何罪？”

林公公斥道：“蛮珠公主，何敢直视陛下，还不跪下。”

王靖业：“陛下，蛮女行为无状，胆大包天，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乌云灵没有说话，她垂着头，视线里有蛮珠穿着兽皮靴的脚，还有一双黄面朱底的龙靴在缓步靠近。

耳边只听到蛮珠清脆的声音。

“陛下，您当日手书，亲诣和亲，结为唇齿之邦，指定我为和亲公主。”

“和亲公主，既是使者，也是人质，我的职责便是让两国百姓安好，永不开战。”

“先去北狄、再去西戎，出生入死，为的不仅是陛下之令，更为边关的百姓们。”

“我对得起您，也对得起南国的百姓。”

“我乌蛮部落对得起您，也对得起边关的百姓们。”

她说得诚恳，也说得在理。

仁帝看着她朝气蓬勃的脸，一时也没有反驳。

蛮珠便说得更大胆：“但陛下遣去部落的这二十人，为的可不是不开战。”

“既然如此，我让他们消失，又能有什么罪？”

第355章 终16

“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有罪的不是我，也不是这二十人。”

“有罪的是陛下您。”

声如洪钟，金声玉振，掷地有声。

没有退缩，没有请罪，没有下跪。

这是仁帝继位之后的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站着直视天子、质疑天子、质问天子的人。

还是个外族人。

手指捏着的瓷白杯子在仁帝手里转了一圈，他眯了眯眼睛：“如此说来，你瞒着朕，反而是朕的过错。”

蛮珠不卑不亢地回：“陛下，我瞒着您，是因为您也瞒着我。”

“您既然瞒着我，我又怎么敢告诉您？”

仁帝心头已经怒极，此刻见她仍旧嘴硬，杀她之心渐盛。

他将左手里的木盒拿了出来：“你认不认罪，其实没那么要紧。”

“朕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解释。朕对你，向来有爱才之心，也有舐犊之意。”

“因此，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木盒里是返魂香。

依这个蛮女的身手和胆识，杀了真有几分可惜。

若是上瘾后成为自己的傀儡，日后攻打乌蛮三十七部，将是一把有奇效的刀。

他看着蛮珠，蛮珠看着返魂香。

仁帝轻飘飘地开口：“你只要做一件事，朕便既往不咎。”

“用了它，发誓永远效忠于朕。”

“朕不会对乌蛮用兵，两国不会开战。”

林公公的视线在返魂香、陛下和蛮珠之间游移。

陛下离蛮珠很近。

看起来是蛮珠的生机，但其实是她的死路。

只要她有一丁点异动，比如敢对陛下伸手，她就活不过下一刻。

而林公公由衷地盼着这个蛮女动手。

蛮珠看着仁帝手里的木盒子没说话。

龙就在她前面。

即便拿他做人质冲出宫去，公主府里，自己还有那么多族人。

直接屠龙？

自己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手一双脚。

但大殿的房梁上有暗卫，数量不少，分别在四角；

大殿角落里有禁卫，数量很多，且都随身带刀；

他身后还有个林公公，身手很好，仅次于她，近在咫尺；

旁边有个王靖业，嗯，脚伤了，有点废，但也带了刀。

再旁边，还有近卫……

好像没有办法在屠龙的同时好好活下去，还会连累很多人。

她飞快地睃了林公公一眼，伸手接过了木盒：“好，君子一言，八匹马都追不上。”

仁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既如此，让老林伺候你。”

林公公也很意外，但他立刻上前：“公主，请。”

大殿之外，正午时的阳光耀眼得很。

蛮珠抬头看了看阳光，施施然地跟上了林公公。

王靖业带着一队人围在一旁。

返魂香被取了出来，装进了特制的竹筒里，眼看就要被送到蛮珠面前。

突然，她捂着肚子皱着眉：“哎呦，我肚子痛，要出恭。”

仁帝捏着瓷白杯子的右手已经做好了摔的准备。

林公公笑着劝了句：“蛮珠公主，陛下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