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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航天气晴(31)

作者:风信舟 阅读记录

其他几人打算在这里通宵,童弋祯打过招呼后带着徐稚闻先走。

童弋祯一走,骆望钧也没什么心思再待下去,草草结束这个晚上。

那晚之后,徐稚闻越来越忙,有时候一个礼拜两人都见不到几面。童弋祯只能从半夜的开门声和浴室的水声判断是他回来了。

原本说好周末一起去看赵姨,现在一拖再拖,最后也变成了她一个人先去。

根据徐稚闻给的地址,童弋祯到了远郊一家环境很好的疗养院,这里即有养老的功能,同时还有很多人在这里做康复训练。

“三十七床,赵丽华家属?”前台翻了翻指引册:“她的家属不是只填了一个人,叫……”

“徐稚闻,我哥。”童弋祯今天穿了一件长风衣,内搭的裙子显得整个人很文静,怀里抱了一束黄玫瑰。

“那就没错,对上了。跟我来吧。”

护理师带着她往病区走:

“你是第一次来吧,之前都是你哥来。老人家这个病,还是要多来看看比较好,不过也得注意不能刺激到她。不知道你今天运气怎么样,她这几天都不太清醒认不得人。”

“好,我记住了。”童弋祯有点担心赵丽华的状况,开始担忧现在来打扰是不是一个好的时候。

“喏,就是这间,赵阿姨是单人单间。”

童弋祯沉了口气,放在门把上的手却迟迟按不下去。

赵丽华与她而言太不一样了,她不是她的母亲,却又真切地为她操了一个母亲该操的心。

站在这里,她心血翻涌,忽然有种自卑的情绪翻起。离开家十年之久,她似乎仍是一事无成。

她会失望吧。

房门打开,暖黄色的装潢,阳台轮椅上坐着一个消瘦的背影,穿着统一的粉色护理院服,微微偏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头发比她离家时白了不少。

童弋祯喉头发涩:“赵姨。”

她轻轻唤了声,和从前一样带着些无法消除的疏离和温顺。

轮椅转过来,岁月切实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赵丽华伸手扶了下耳蜗,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平静地交缠在一起。

“你来啦。”赵丽华伸手拢了下碎发:“这些年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

童弋祯来得很巧,赵丽华是清醒的,她还记得她。

在重逢的这一刻,她没有责怪童弋祯当年在家里那样困难的情况下,放弃她们去了香港。

童弋祯摇摇头,一步一步走近,蹲下将玫瑰放在赵丽华怀里。

“我过得很好,您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赵丽华收下花束,轻轻嗅了嗅:

“除了你叔叔,只有你会送我玫瑰。怪不得镇上的女人都说生女儿才是福气。”

童弋祯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眼角微红:

“什么啊,大家明明都说女儿是赔钱货。”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赵丽华伸手,温暖的手掌反复抚着童弋祯的脑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点点理顺。

这只手掌魔法一般,让所有生活的嘈杂在这个瞬间安静下来,让被抚慰的人只听得见她自己心底沸反盈天的委屈。

“我家祯祯就是最好的好孩子。”

童弋祯搂住赵丽华,将头埋在她的膝上,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甘愿收下她眼泪的地方。

“您是好人,会长命百岁的。”

“傻孩子,我不是个好人,阿姨对不起你。”

童弋祯不明白。

“那年你寄的信,在我这里,阿闻从来没收到过。”

赵丽华一字一句道。

她心里最后一块得以蒙羞的布被扯下,那是一个秘密,是一个十七岁少女不可言说的悸动。

“阿姨很自私,想要女儿又怕流言蜚语。”

夏天,流言疯长。

坊镇人嘴巴里高频的事只有一件。

童家那个疯女人死了,跳海。

围绕跳海、女人和疯这三个关键衍生出无数惊悚的版本,但除了童弋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离开的真相。

殉情。

是后来青春期的男男女女憧憬着的浪漫意象,却残忍地夺走了她的妈妈。

童堇在夏天到来的时候,终于整理好邵颂觉留下的曲谱。

她把那些谱子打印下来,一份寄往香港,一份寄往他曾任教的大学。

晚上,码头的风呼呼作响,船灯一个映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被船打捞起来,长发遮住她白皙的脸,像一条未经处理的海带扒在她头上。

海水打湿童弋祯的裙子,她的裙子上特意系了一只很大很漂亮的蝴蝶结,妈妈说这种系法会让蝴蝶更立体。

周围的大人乱糟糟地说些什么她听不清,外婆跪在那里哭。童弋祯站在原地迟迟没有上前,脚下像生了胶水黏得她动弹不得。

她忘记哭,忘记掉眼泪,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地说:

为什么?

不是说会带她一起去找爸爸吗?

为什么丢下她一个人。

她一定是很不乖的小孩,所以谁都不带她,谁也不要她。

码头的风越来越大,让小弋祯想起早春港岛的海风,那风蛰得她脸生疼,温暖的海水却将她和妈妈牢牢包裹在一起,那是弋种令人窒息却安全的感觉。

因为有妈妈在,她就可以不用害怕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困难。

因为有妈妈在,她就可以拥有这个世界不带任何条件的喜爱。

从疗养院回来,童弋祯感觉自己的头像灌了铅,整个人走两步就虚浮。硬撑着给银贝换好猫粮,她就将自己像张抹布一样丢在柔软的沙发上。

童弋祯有点轻微的洁癖,没换衣服万万不能上她自己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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