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幸好小六发现了！幸好他们跑得及时！

她不敢再看，拉紧头上的破布，压低身体，和小六一起，更加拼命地向着黑暗深处钻去。

那两块移动的破布，彻底融入了枯林的死寂与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地面的震动感和远处传来的喧嚣声被层层叠叠的枯树阻挡、减弱，直到肺部灼痛得几乎要炸开，两人才放缓脚步，躲在一处密集的枯树丛后，剧烈地喘息着。

他们回头望去。

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又有树林遮挡，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幅透过缝隙看到的、地狱般的景象，却足以让他们血液冻结。

清丰县城墙之外，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无数跳动的火把如同嗜血的萤火虫，疯狂地冲击着城墙下的流民聚集区。

城墙之上也亮起了火把，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和守军声嘶力竭的呐喊——攻城已经开始了。

但比攻城更快的，是城外对流民的屠杀。

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践踏着大地，也践踏着生命。

伴随着马蹄声的，是粗野亢奋的、听不懂的嚎叫声和狂笑声，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是外族！

江临月明白了。

只有那些常年觊觎边境、与朝廷军队厮杀的狄人，才会有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

火光跳跃间，隐约可见穿着皮袄、梳着发辫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手中的弯刀借着马势随意挥砍，带起一蓬蓬凄艳的血花。

惊慌失措的流民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哭喊着四散奔逃，却哪里跑得过战马？

不断有人被马蹄踏倒，被弯刀劈翻，绝望的惨叫和哀嚎瞬间撕裂了夜空，比之前任何的哭喊都要凄厉百倍。

他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愉悦的狩猎和屠戮！

小六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死死咬着嘴唇，黑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和血色。

江临月将他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用那块破布将两人的头脸都盖得更严实，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的手指冰冷，同样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是、是狄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喘息，“他们打进来了……”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灾年！

不仅仅是胤朝境内灾荒连连，狄人部落必然也遭受了同样的、甚至更严重的干旱。

水草枯萎，牛羊大量死亡，饥饿同样折磨着他们。

为了生存，为了填补他们被饥饿无限放大的贪婪和胃口，庞大却因内忧外患而运转滞涩、边防虚弱的胤朝，就成了他们眼中最肥美、最诱人、也最好下口的肥羊！

这清丰县，乃至更多的边境城镇，正是他们想要吞噬的目标。

粮食、财物、甚至人口……都是他们急需的“补给”。

“走！不能再待在这里！”江临月猛地惊醒。

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一旦城破，或者外面的流民被屠杀殆尽，那些狄人骑兵很可能会散开扫荡周边区域，这片枯树林根本藏不住人。

她拉起几乎吓呆了的小六，再次弯下腰，用破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再看向那片人间炼狱，转而向着与城墙和官道完全相反的、更加荒僻的西南方向，跌跌撞撞地继续逃亡。

身后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在枯树林中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狂笑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种种声音混合成一首血腥的死亡交响乐，穷追不舍地灌入他们的耳中，成为他们逃亡路上最恐怖的伴奏。

第176章 战乱饿殍版生存手册（13）

两人跑过了树林，跑到了附近的山脚。

但是，江临月已经跑不动了。

肺叶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浓重的铁锈味，直冲大脑，她耳蜗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江临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山脚下，枯黄的草梗硌着她的脸颊，她却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多不堪。

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念强撑着跑到这里。

而现在，这口气撑不住了。

抬头望去，眼前的山峦在夜色中显出黑黢黢的、无比庞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阻挡着去路。

她知道，这里根本不安全。

狄人的马蹄声和疯狂的嚎叫声还在耳边回荡，他们随时可能扫荡到这边。

想要活命，至少得翻过眼前这座山，逃到山的另一面去。

她知道，小六也知道。

可是……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尝试用力，带来的都是颤抖。

小六站在她身边，同样喘着气，但状态明显比她好一些。

他看着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的江临月，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焦急，还有决断。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努力地想将江临月的胳膊架到自己稚嫩的肩膀上，用自己瘦小的身体当作拐杖，拖着她，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

江临月感受到他的举动，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挣脱开小六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不……不行了……”

她看着小六，徒劳地扯了扯嘴角。

她开始动手解身上那个装着所剩无几食物和清水的背篓，动作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