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拿着。”

她把背篓推给小六，然后又伸手去扯那床一路以来为他们抵挡风寒、提供伪装的拼布破被单，“这个……也给你……”

她的目光落在小六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睛上，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是一种残酷的冷静：

“你走吧，小六。”

“别管我了，你自己翻过这座山……躲着人……往南跑……”

“别再……往头看……”

她说完这些话，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不再看小六的反应，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将头歪向一边，任由冰冷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不再对抗身体深处涌上的、想要彻底沉睡过去的欲望。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不甘，但奇异地，竟有解脱——她跑不动了，但小六还可以。

她不能，也不必，拖着这个孩子跟她一起倒下。

乱世，能活一个，是一个。

然而，离去的脚步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那床破旧的被单，再次披回到了她的身上。

江临月睁开眼。

只见小六已经将背篓背在了自己胸前，然后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无比坚定地看着她。

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又指了指她，做了一个“上来”的动作。

他竟是要背她？！

用他那比她还要瘦小、还要单薄的身体，背着她，去翻越眼前这座黑沉沉的大山。

“你……”江临月喉咙梗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拒绝，想呵斥他别犯傻，想把他推开让他自己逃命去……

可是，对着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小六见她不动，有些着急，又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眼里带上了恳求：“相信我，快上来！”

远处，隐约又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响。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江临月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眼眶一热。

她咬紧牙关，挣扎着，攀上了小六那硌人、单薄的后背。

小六的身体沉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腿颤抖起来，但他立刻稳住了重心，用那双早已磨破结痂的小手，死死地托住她的腿弯，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了第一步。

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两人就会一起摔倒。

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地，向着那座吞噬一切光明的、巨大的山影，一步步走了过去。

破旧的被单将两人一起盖住，像一个小小的茧。

江临月伏在小六瘦骨嶙峋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眼泪忍不住，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小六破旧的衣领。

小六胸前紧紧地勒着背篓，带子深深陷入他单薄的胸膛，几乎要勒进骨头里。

而他的背上，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江临月。

江临月的背上，则同样背负着另一个背篓。

他整个人，承载着他们两人全部的、微不足道的家当和……同伴的重量。

每一步迈出，都异常艰难。

他身体前倾，瘦弱的双腿剧烈地颤抖着，膝盖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弯折。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顺着额角、鬓角不断滚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模糊，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和空闲都没有，只能用力眨眨眼，甩开汗珠，继续死死盯着前方黑暗坎坷的山路。

他没有停下。

没有放缓速度。

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超越年龄、超越体能极限的意志力在支撑着他。

他知道自己背上背着的是什么，那是带他逃出地狱、给他食物、教他生存、在他被当作“粮食”时却选择救下他、并且给了他羁绊的人。

如果、如果没遇到江临月的话，他跟这个国家的一颗石头、一捧土、一点灰尘，有什么区别？都是随处可见、没人在意的。

但是，江临月出现了。

她把自己，从尘埃里，拉回了人间。

虽然人间也遍地尘埃。

但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江临月，感觉好像自己也变成了很有用的尘埃。

他的全部世界，此刻都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

他绝不能倒下。

江临月伏在他的背上，意识在疲惫、缺氧中浮浮沉沉。脑袋昏沉得厉害。

耳边，自己的心跳和小六艰难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胃里阵阵翻搅，想要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太难受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苦和放弃。

她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闭上了眼睛。

黑暗和短暂的昏沉似乎能隔绝一点现实的痛苦。

然而，即使在这样无意识的状态下，她那双搂着小六脖颈的胳膊，却依旧死死地箍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第177章 战乱饿殍版生存手册（14）

江临月的脸颊贴着小六被汗水浸透、冰冷而瘦削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每一次肌肉绷紧发力时的震颤。

小六感受到了脖颈上那双胳膊的力量，也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体温。

他咬紧牙关，下唇已经被咬出血痕，咸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更加小心地选择下脚点，尽量让背上的江临月颠簸得轻一些。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荒凉的山坡上，那影子扭曲、变形，像一个缓慢移动的、不甘平凡的怪物，向着山顶的方向，艰难跋涉。

夜还很长，山也很高。

但只要还在向前，就还有希望。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水底，挣扎着想要浮起，却被无尽的疲惫和虚弱牢牢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