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遇雪(100)+番外
一个是父亲,他给了他生命。
“娃儿,爸老了,腿也不好,我真的走不动了,找了你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你有一天连个消息都没得了。”张父用力的捶了捶无力的腿脚,语气沧桑沉缓“爸老了,想过一次安稳的生活。”
张金志听着他的话,胃酸一阵阵涌上来,让他难受得几欲作呕。
他在黑暗里躲逃了二十多年,父亲也追随着他的踪迹找了二十多年。
两个人都活在担惊受怕里。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窗外的暴雨从窗户外撒进来一大片凉寒。
之后的两天,他在家陪着父亲,却接到消息说陈山在和警方私联。
张金志收到消息后没多久,甚至还来不及表态,就得知陈山去世的消息。
陈山背叛了自己,可还来不及感到愤怒,人就死了。
奇怪的是他也并不觉得痛快。
一个已懂得悔恨的坏人,本就不该去憎恨一个向善的人。
何况那个人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临走的时候,恰好出太阳了。
父亲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很大一卷钱。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他寄的生活费,父亲压根儿没动用过。
他说“娃儿,人只有站在太阳下面,心才是亮堂的。”
人害怕黑暗,其实是害怕未知的风险。
只有站在太阳下,才能看清自己的心,才不会走错路。
他没接布包,望了一眼太阳,笑了,问父亲“你说你想过安稳的生活是不?”
父亲要的安稳,大概就是不再因为担惊受怕而追随他的步伐四处流徙奔波。
只要知道儿子的下落与去处,这就是父亲唯一的心愿。
张金志看了一眼佝偻着背,跛脚站在车前的父亲,日光洒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既可怜,又沧桑,背负了太多苦难,连晚年都过得凄惨。
父亲老了,用了半生来找他,陪他颠荡了半生,如今真的走不动了。
而他,也不想再逃了。
“我会去自首的。”他将布包重新塞回父亲手中,“这笔钱你留着,就当我给你尽孝。”
听到他说自首,父亲眉间隆起的皱纹缓缓的下垂,睁大眼看他,难以置信的问“娃儿你说啥子?”
张金志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然后说“这样你就晓得我在哪儿了,也不用跟着我跑了,我们都累了。”
父亲埋下头,狠狠的吸了两下鼻子,浑浊的双眼冒出颗颗热泪,砸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
像是砸出了一个个细微的坑。
半晌后,他点头说“要得,要得,我娃儿长大了,懂事了。”
张金志活到了四十多岁,才换来一句懂事了。
“这个钱我给你留起,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等出来了用这些钱重新找个正经工作。”
改过自新,改过,才能自新。
......
从审讯室走出来后,乔月长叹了口气,听完了张金志的事情,她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杀害罗霞红是出于仇恨心理,绑架陈晚是因为想了却陈山的遗憾,如今自首是为了让父亲安心度过晚年。
他做了很多坏事,但终究还是有几分良知并未泯灭。
林遇整理着陈述报告,在关于毒品运输下线这一条上思考了半晌。
乔月凑过来,看了看,“你说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金志在被押解回狱房的时候,说“告诉周宗其,他没有放虎归山,唐泽不是虎,是伥鬼。”
为虎作伥。
林遇想起不久前在饭堂听到的那句“临北那边的专项指标是禁毒反腐。”
反腐,打老虎。
两人回到工位上,整理审讯结果,宋显浙滑着座椅,漂移到林遇面前。
扫了几眼资料后唏嘘不已,“这个张金志也是蛮惨的。”
隔壁的乔月已经整理好方才那感伤的复杂情绪,听到他这么说,略微挑挑眉,“其实做咱们这一行的,接触的犯人哪个没有难言之隐呢,可做人必须谨记一条。”
宋显浙坐直几分,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您请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人行一世,不求利彼,只求守己。
乔月说完这句话后,叹了口气。
宋显浙听完后也叹了口气。
都说法不容情,因为这世上的情太复杂,无法一一评判。
乔月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面关于刑法的观点。
“刑法具有谦抑性,不要求别人善良,只要求不作恶,那是最严苛的法,也是最宽容的法。”
林遇将资料整理好,发给支队长,然后和乔月打招呼“我去看下陈晚那边的情况。”
乔月闻言,慌不迭催他“快去快去,我等下把东西处理好,找个时间去看她。”
林遇嗯了一声,离开了科室。
乔月看着他的背影,居然品咂出几分伤感。
又想起张金志引导陈晚说是警方杀害了陈山,一时间觉得有点头大,甚至想要把张金志揪出来毒打。
“诶小林,刚才那个叫陈晚的小姑娘让我给你带话,说她先回家了。”
林遇刚走到一半就被人喊住了,听完话以后,眉峰微微簇起“陈晚走了?”
同事点了点头,“对,刚走没多久,不过她还真是很勇敢,回答问题的时候条理清晰,哪怕是看到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时,都很淡定,完全看不出来才十七岁,比好多大人还成熟冷静。”
因为身前无人替自己遮风挡雨。
于是不得不变得少年老成,把自己伪装成不动声色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