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遇雪(99)+番外
见人还在忙活,他叹了口气,“爸,莫弄了,你的脚本来就痛,过来歇会儿。”
听到他喊爸,忙碌的身影忽的一顿。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鼻翼皱了皱,连声应他“要得,要得。”
父子俩隔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再次坐到一张饭桌上,说不出的别扭。
沉默在着泛着潮气的老房子里不断发酵,堵得人心口难受。
他看到柜子上放了一台小电视,于是走过去打开,试图调节氛围。
也许是因为天气恶劣,导致信号不大好,调频搜索只有一个本地台。
播放着烂俗的广告,屏幕下方显示着还有多少秒进入新闻栏目。
“多吃点儿,专门喊你回来吃饭的。”张父给他夹了好几块梅菜扣肉堆到米饭上,语气里带着些怅惘“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稀罕吃这个啰。”
张金志沉默的刨着米饭,混着咸肉,囫囵塞了满满一大口。
他反复咀嚼着,直到差点产生呕吐感。
眼眶变得越来越酸涩,有热流顺着脸滑到嘴边,使得饭菜更咸。
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格格不入的回荡在老旧的屋子里。
讲了一些台风天气的注意事项后,开始播报社会新闻。
“我市近日大力通缉的一名毒贩张金志依旧在逃,广大市民务必多加注意,如若见到,请立刻联系警方。”
两人都望着电视,也都听到了这条通报。
“娃儿,对不起。”半晌后,张父梗着喉咙,朝他道歉。
老人不住的摇着头,未经打理的灰白头发贴在湿润的眼皮上,泪水重重的砸在桌面上,混合着油光“娃儿,是爸对不起你。”
张金志终于想起来,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了。
二十多年前,在村口,也是这样的天气,他目送着外出务工的父亲离开村子。
父亲走之前交给了他一个收音机,和他说“等爸爸去外面打工赚到钱了,再给阿志买电视要不要得。”
他笑嘻嘻的说要得,然后一直期盼着父亲的回来。
在这期间他和母亲一同生活,一等就等了三年多。
家里添了好几件新家具,却仍旧没等回过父亲。
有一年,父亲没有寄生活费回来,母亲到镇上找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胡的男人。
没过多久母亲就和他在一起过日子了。
在那个封建闭塞的小乡村里,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于是母亲谎称父亲在外面组建了新家庭。
又说自己命苦,还要带着个拖油瓶生活,村里的风向一下子倒转,纷纷指责父亲。
张金志跟着母亲一起到了新家庭生活。
他人生中最初的痛苦与绝望也至此开始。
母亲为了讨好新家庭,对他动辄打骂,吃穿用度被克扣,一口一句拖油瓶。
第二年家里添置了一个小孩,弟弟胡向,也导致他的生活更加难熬。
继父不让他再去上学,要他负责带孩子。
家里的农活杂活都压在他身上,让他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多,他十七岁了,想要出去务工赚钱,脱离这样的生活。
继父得知后,说他是想逃避家里的责任,狠狠的打了他一顿。
在村里放话说张金志这辈子都是罗家养的吃白饭的牲口。
在农村,牲口生下来就是给人干活的。
弟弟胡向逐渐长大,在胡家人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他的态度也很恶劣。
母亲对此却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
她告诉他寄人篱下,吃人家的饭,就要懂得看眼色,要懂得感恩。
她将他拴在身边,保全一个好母亲的假面。
压抑的生活犹如阴云时刻笼罩着他,终于在某天得到彻底爆发。
那天胡向把父亲留下的那台收音机摔坏了,怒不可遏之下,张金志用力推了一把他。
结果被名义上的奶奶罗霞红看到了,招来一顿毒打。
辱骂的言语不绝于耳。
积攒许久的愤恨与屈辱都如浪潮一般涌上脑海,推使着他走向了犯罪的道路。
将罗霞红杀害以后,他把尸体抛入井中,目击这一切的胡向则被他卖给了人贩子,换了两百多块钱。
揣着这点钱,他躲避着警方的搜捕,四处辗转奔波,到了南城。
因为没有身份证,又是在逃犯,早就没了光明的道路,于是他在一家酒吧工作谋生。
也是在酒吧里沾上了毒瘾,为了能吸毒,他开始拐卖儿童,以此来换取毒资。
从此便一条路走到了黑,变得恶名昭彰,却又卑微如蝼蚁。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没有寄生活费的那一年是因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腿脚变得不再利索,几乎做不了什么体力活。
好不容易攒到了回家的钱,却得知妻子已经改嫁,儿子也成了在逃的杀人犯。
“要是那时候我有钱寄给家里,你妈也不会改嫁,你也不会到胡家去看他们的脸色讨日子过,都怪爸,是我对不起你。”张父哽咽着说“后来我到处找你啊,我怕你在外面遇到坏人,怕你和警察起冲突被枪毙了,我每天都怕得不行啊。”
时隔多年,张金志听着父亲忏悔的话,早已麻木的心却逐渐变得酸软。
为了活命,他舍弃了太多感情,却惟独对自己的父亲放心不下。
赚到钱以后,匿名定期给父亲寄生活费。
少年时的一个错误,换来了两个人后半生的颠沛流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一生他只觉得亏欠两个人,一个是陈山,他救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