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精英徐凌云(99)
第48章 我去洪家湾认亲了(3)
傅山越走在青砖老房间的青石板路上,上百年的石板被牲畜蹄甲磨出许多坑洼,积着雨水,倒映着他略显苍白阴冷的脸。
村里人大都住新楼房了,青砖老房多用作畜养鸡鸭猪牛,或者屯放柴禾,也有老人把自己提前买的的寿材放在老房子里。
老房墙壁被风雨腐蚀,长着许多蕨类苔藓,也有白硝附着其上。
一整条小巷都透着苍老腐朽的味道。
洪大仁背着一捆干燥的烟草杆子在马路上走,慢慢地朝自己房子走去。
洪家湾人种烟草,会在收割完烟叶后把光秃秃的烟草茎干连根挖出,晒干当柴烧。
洪大仁患有白内障,双眼蒙翳,泛着死鱼眼一样的白色,他种不了烟草,烟草杆子是村里人送给他的。
他走到自家院子木门前,摸索着拉开锁门的绳子,推门进去了。
他住的房子是散发着霉气的青砖老房。
傅山越跟在他后面,洪大仁也不知道,他年纪大了,耳朵也不灵敏了。
院子里关着一条黄狗,被一条长绳系住脖子绑在窗棂上,它欢快地摇着尾巴,跳来跳去,屋檐下,它的饭盆已经空空如也。
黄狗看到了傅山越,也不冲他吠叫,反而更欢快地摇着尾巴。
洪大仁慢悠悠往前走,跟在后面的傅山越心忽然一惊——他看到洪大仁前面地上横倒着一把锄头,竖倒着一把钉耙,大概是被饥饿的黄狗给扑倒的。
而洪大仁还在一无所知地向前走,只要他再走五步,就会被锄头绊倒,脸朝下摔在锋利的钉耙上。
傅山越心惊肉跳,他觉得自己该叫住洪大仁,又觉得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只要再让他走五步,那些折磨傅山越多年的痛苦也许就能结束,那些反复出现的有关海水、溺亡的噩梦,也许就能消失……
傅山越的母亲叫洪美玲,她当年是被逼疯的。
洪美玲十二岁的时候,她父亲死了,他死前怕水怕光,说家里进了妖怪,就附身在洪美玲的身上,最后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治而亡。
她的母亲从小被父母当作带大弟弟妹妹的保姆,没读过一天书,她相信丈夫生前的话,从心眼里觉得洪美玲是妖怪。
村里道士为洪美玲驱邪,寒冬腊月里,村人配合道士把她赤身裸体绑在祠堂中央红柱上,道士给她撒白米,洒符水,洒黑狗血。
小洪美玲大哭大喊:“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她哭到嗓子都哑了,村人无动于衷。
洪美玲妈妈看见瑟瑟发抖、嘴唇乌紫的女儿,有一点点心疼,趁道士做法间隙,举着衣服给女儿盖上。
道士喝止了她:“你想害死她,还想害死全村人是不是!”
洪美玲妈妈嗫嚅着不敢说话。
道士一把推开她,于是那些鄙夷的、猎奇的、发光的视线,又都畅通无阻,反复横扫洪美玲刚刚发育的瘦弱的身体上。
革命的风被远山重重阻隔,闭塞的村庄里主宰村人精神生活的只有鬼神。
洪美玲的童年以这样一场盛大瞩目的仪式终结,她此时还不知道,她的往后余生将在无尽的羞耻与混乱中度过。
而她,像是应了村人的诅咒似的,犯了癫痫。
村里人认为这是小鬼上身。
道士骂她妈妈:“喊你不要帮她盖衣服!害了她吧!”
妈妈瑟缩着,用尽各种偏方治她,可都治不好。
洪美玲母女处于洪湾食物链的最低一级,人人都可以嘲笑她们两句,以此获得无尽慰藉。
破窗效应的影响越来越大,谁都可以踩她们一脚,村里任一个男人茶余饭后讲荤段子都可以带上洪美玲。
连小孩子们也都视她为怪物。
洪美玲没读完初中就辍学了,跑到沿海打工,打了几年工,遇上了傅山越的生父。
她生下了傅山越,六年后丈夫被货车碾压而死,她跳海而死。
*
这些事情,都是傅山越这些年断断续续走访拼凑出来的。
那个洪大仁,就是当年的道士。
他是洪美玲悲剧命运的宣告者,是撕碎她白纸童年的第一人,是用一盆黑狗血污染她一生的人。
傅山越曾以洪美玲亲戚的名义,跟洪大仁叙述过洪美玲悲惨一生的各种细节,他想看到他的愧疚,他的痛哭,然后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谁知洪大仁一脸自豪地说:“幸亏我霸蛮(拼命)帮她驱了三天的邪,不然她那年就死咯。什么?后来她是跳海死滴?不是讲被卖到越南克了吗?唉,都是命。”
洪大仁不认为自己有错,甚至还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谁都不认为自己有错,可傅山越把母亲死前反复念叨的话记了近三十年。
“我不是妖怪!不要脱我衣服!”
这句话背后的发生的事,傅山越已经查清楚了。
“是他们强奸了我!”
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傅山越查得毫无头绪。
“我是风!我要自由!”
母亲早就自由了,她用她的死把傅山越永远地困在了六岁那年炎热的下午。
谁都觉得自己是好心,谁都觉得自己没错。
所以,傅山越该恨的到底是谁?
他不甘心,他心里的痛苦无法发泄干净,即便写成了小说也不能。
所以傅山越每年都要来看洪大仁,像看望亲人一样,看他一年年地衰老,一年年地患上各种各样的病,一年年地与人世切断条条牵绊,走进更深的孤独,直至被蛛网覆盖,被他这一生烧过的香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