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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差一点,他就要亲手害死他最在乎的人……
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我让他跟我走,他却一心向着你。”
载淦的心里,是疼痛的……他挣回了滔天的富贵,而安迪想要的,却只是自由。
那个夜晚的甲板上,安迪捧着他胸前的坠子,那是他曾经的囚服一角,还有我和他逃亡时用过的面粉、与沾上的泥。
“我被困了一生,不想再回那去了。”
他已经到了那海上,眼前就是广阔的世间,还怎么可能回头?
载淦心中难过,他上前,想再轻轻触碰一下安迪时,安迪却缩回了身子:
“你如今也变了……”
安迪看向载淦的眼神,竟有一丝畏惧。
载淦想用各种手段把他留下,把他狠狠留下,让他狠狠地幸福……可是这份幸运回来的太不容易,载淦只能小心翼翼答道:“我有我的苦衷。”
可海上相逢无纸笔,这漫漫半生,如何诉得?
载淦无法解释,只得收回了手。而安迪跪在他的面前,苦苦求饶。
“我看见他跪在那,心里只觉荒谬。我望他一生顺遂,他却求我留你一命。”
载淦看着我,眼中是一份不甘:“我只得放了他走。一路派人暗中保护。”
所以说,安迪一路有贵人相扶。
“可你是否知道,安迪留在你的身边,只会被你害死?”
我很难知道。
载淦道:“你与那卫三原,走得太近。”
我不由叹气,卫三原一颗红心向太阳,也难怪载淦不爽他。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故事里,有一环没扣上:若是要放了安迪和我,把我们送回船上就是。
为什么要冒险扔我们下海,演这出戏给卫三原看?
只见载淦微微一顿道:“你可知盐帮的老帮主,他们是怎么死的?”
第五十二章 :乱我心者
一八九八年的香港,十二月是难得的好天气。
冬日阳光晒得和暖。远离了北方的寒意与萧瑟,这亚热带海洋性的气候里,温度恰恰好。
既不湿冷,也不闷热。空气中,尽是慵懒与温柔。
可惜载淦的父亲,要出门去杀一个人。
这一年是农历的戊戌年。遥远的京城,刚结束一场流血的政变。
由维新派发起的戊戌变法,触动了慈禧为代表的守旧派利益。最终,光绪被囚,六君子被杀,轰轰烈烈的百日维新,血腥落幕。
慈禧出动三千兵马,关闭京师九门、封锁京津铁路,要将维新派一网打尽。
而载淦的父亲得到消息:罪魁祸首之一康有为,在英国人的保护下,逃到了香港,还拿出一份据说是光绪皇帝的“衣带诏”,在此招兵买马,打算东山再起。
现代人去香港,可能带几箱奶粉、代购个手表。
而载淦他爹,依了太后旨意,要把康有为的人头,装箱带回。
——当然,得是正品。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康有为的寓所附近,早已布下了清廷的人。对这条街,他们已观察许久,就等此刻,行人最少的时候,四面包抄进去。
可他们冲进康有为的公寓时,却发现公寓里除了康有为——
对面还坐着一位少年。
少年的年纪极轻,却不怒自威,眉宇间自有一份霸气。
身后却整肃地跟着一众随从。随从之首,是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那汉子只有四根手指,他对少年一举一动极为关心,一脸钦佩,恭敬地对这位分明比他年轻许多的少年——
喊着“三爷”。
载淦父亲的人,才刚进门,就被这“三爷”设下的埋伏,通通制住。
他们原地不动,听少年与康有为谈笑风生,说着政体的改良当如何贯彻,维新的主张应如何实施,救出皇帝后当如何夺权……他们堂而皇之地大逆不道,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少年话里,提到了“帮主之命”,说江淮帮众,都将拥护君王。
“盐帮虽在江湖,但时刻忧心国事。覆巢之下,安得完卵。为国投身,方是弟兄们的心愿!”
那四根指头的随从,站在少年身边,一脸崇拜。眼中还微微泛红,不住地点着头。
载淦的父亲,没有带回康有为的人头,却只为慈禧太后,带回了少年的一条口信:
“秋间将整我六师,会师江淮;取道北上,以清君侧”。
翻译一下:等着,回去就打上京城。
*
一九零零年的扬州,多雨阴沉。
载淦突然醒了过来。
窗外雨声未息,他发现有些不大对劲:隔壁房间里,竟听不见往常父亲的咳嗽声。
他回到父亲身边,已有些日子。父亲还像从前一样,爱打他骂他,但这次回来,在所有的儿子里,他变得如此出众:载淦最能隐忍,也最懂揣摩父亲的意思。
父亲觉得这外头带回来的私生子,说不定能有些出息。况且留在府上,那原配夫人永无宁日,干脆到各地都把这儿子带着,长长见识。
可这一回,他发现父亲比以往要焦虑得多。
“这盐帮势如破竹,说要保皇上、救中华。那徐宝生,不过是个幌子,后头真正拿主意的,是卫三那小子!年纪轻轻,却老辣异常,号令一出,江淮一带,无有不从。只怕这回,要让老佛爷失望了……”
京城常常来人问讯,父亲总这样对人回话。
“卫三那小子”这几个字,载淦听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这人是谁,只知他成了清廷的心腹大患。
直到这个夜晚,他在父亲的别院里,第一次看见了“卫三那小子”——竟这样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