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11)
我们收拾停当,就要往外走时,突然被人拦住。
是我那三十个兵。
“艾老板,对不住了。载爷说了,您不能出去。”
啥?
我抬眼看时,只见三十个兵,密密麻麻站在门口,挡着我的去路。
陆小蝶在旁不悦道:“她是维多利亚的老板,现在首映已开始,今夜来的全是贵客,出什么差错,你们耽误得起吗?!”
三十个兵却不再说话,只定定把住了门。
陆小蝶与我退回酒吧间内,我不由大奇:“若是不想让我上台,我不上就是。怎么连这首映都不让我参加?”
只除非是……
我趴到酒吧窗前。我们的酒吧,只有这一面墙,与外面相通,只见外头稀稀拉拉,有迟到的客人。
但我要看的,是首映礼的海报。
那海报上,印着我与乔治的名字。
此时月有微光,夜幕已垂,但再怎么昏暗,我也不能看错:
影院海报上,我的名字被去掉了!
*
一身旗袍,一头盘发,一件件首饰往我身上放着。
镜中的我,是越看越陌生,也越看越熟悉。
陆小蝶,第三次替我打扮,把我打扮成了——
另一个陆小蝶。
“这载淦欺人太甚,定是与那美租界做了什么交易,让你辛辛苦苦做了影院,把好处都给乔治一人捞走!”
我的心里,也是愤怒异常:今夜上海滩贵人全到,载淦若是在此宣布影戏院为乔治所有,我定无力反抗!
与载淦乔治的合作,虽有协议,但皇家要跟你赖账,你能如何?
而不迟不早,待我将所有事情完成后,来了这出,真是——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陆小蝶替我愤愤说着,她坐到我的身边:镜中的我俩,竟一如双生。
她一手轻持我的下巴,检查着我的妆容。她点点头,满意地将我手中的镜子合上。
另一手,从我头上轻轻拂过,她的指尖,穿过我鬓边碎发,微微整理。
一阵淡淡的香气传来——那是一朵玉兰花。
“快去吧。”
她用的,是我的声音。
*
陆小蝶自幼学戏,需集百家之所长。于是她还有一项人所不知的特技:模仿人的声音。
比如我说话,三句一个叹号,两句一个停顿,语音语调,被她拿捏得极为精准。
“天杀的乔治!不要脸的东西!就凭你、也想抢我的功劳!”
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声音,背对着门口,演得惟妙惟肖。
而我,穿着陆小蝶的衣服,戴上了一副墨镜——大晚上的戴墨镜,是很奇怪,但上海滩的人,为了格调,可以忽略冷热、夏天穿个貂,也可以忽略明暗、晚上戴墨镜。
要学陆小蝶,是挺难的,她腰肢袅娜、步履轻盈,举手投足,都是风情。
但只要记住一个字:拽。
就能拿得神韵。
我一路扬着脑袋,昂着脖子,头顶与天空夹角绝不小于九十度——
穿过三十名士兵。
走到中间时,一人将我拦住,我只冷冷“哼”了一声。
里头的陆小蝶,模仿着我的声音,演得极为热闹:“陆小蝶,我此时有难,你竟就这样走了?你回来!你回来!”
这声音传出,那人便放了行。
我终于走入首映礼的现场。
*
一路鲜花红毯,极尽铺张,盛典已经到来。
为了这场盛事,我们用了最精美的吊灯,让整个影院入场的门厅,显出富丽堂皇的气派。
观众席全部用最时兴的设计,分不同等级,今夜来客显贵,椅套均为红色丝绒。郝思倍的设计,从数据到色彩,没有半点出错。此时的座位上,已坐满了一位位贵宾。
他们大部分为洋人,都是上海各租界中的上流人物。他们均着正装,不少还携眷前来。夫人们之间,那是争奇斗艳,极富神采。礼服料子都是最时兴的,而戴着的珠宝,更是气派的代名词。
我往前走去,只见徐宝生亦坐在席间。他今晚,竟也像模像样地穿了一身长衫,正与旁边的公使们交谈。
拉玛哥和燕儿姐妹已经下台,在休息区内,动物们都已不在场内。显然,按我们之间定好的流程,热场表演已全部结束。
场内灯光亮着,我看见前方,顶级贵宾区里,八位大亨已然落座。
他们的管家,坐在后面一排,已成功打入管家圈的郑正卿,和他们聊得甚是欢畅。
他们的一大帮保镖,坐在同一排里,今晚穿得甚是好看,宛如来参加首映的男明星们。
雷玛斯、郝思倍与布拉斯基坐在一起,他们神色有些紧张,正四处张望,看见我的身影时,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看见他们几个,突然有些感动:我不在时,大家也能顶上,把首映礼安排得如此周到,这大概就是伙伴的意义。
我往前走到他们之间,急急坐下。
郑正卿一脸笑意顿收,换上了一脸真诚的担忧:“妹妹!你可急死我了!拍卖环节都结束了!”
难怪,八位大亨座次已定!
“那一通抢的啊!我跟你说,他们今晚出的钱,足可以买下咱影院了!”
我心下一喜:善款有望!
郑正卿说着,又拍拍心口:“他们马上就要上台揭幕,幸好你及时赶到!”
那必须!我难道要让那乔治得逞……
只见这乔治,就站在舞台一侧,看见我的出现,脸色极其难看。
而此时,我的身后,传来载淦的声音:“你怎么会……”
我回头看时,载淦一脸的不可置信。而安迪,并不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