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23)
“是八个老婆。”
*
已是黎明,陆小蝶的抢救室外,门仍然没有开。
这一夜的雨,时落时歇。院子里那梧桐树影,总洒落窗前、扰人清梦。
我被郑哥扶到走廊上时,只半醒半睡了几小时。听雷玛斯说,抢救很困难,载淦还派人连夜从别处调了医生。偶尔有护士与医生从里穿梭而出,拿着所用药品工具、都是步履不停。
徐宝生蹲在抢救室的外头,他空茫地望着窗外,眼里满是血丝,显然整夜未眠。
他那只有四根手指的手上,捏着一朵枯萎的玉兰花。
那是影院地上拾到的,曾经戴在陆小蝶的发间,后来被她送给了我。
此刻回到徐宝生的手上,却已穿越了时空,成为他多年前那段青春的祭奠。
我们等在走廊上,都十分焦虑。芳园知道陆小蝶出事,连夜来了一堆人,都守在走廊之上。
我也第一次看见了陆小蝶的五妹:确是一位美人。眉目楚楚动人,声音娇柔婉转,人还未到,泪已先流:“姐姐……姐姐可千万不能有事!”
她是来探病的,却分明化了伪素颜的妆。最绝的是,她这泪流了一脸,妆却丝毫未花,用的化妆品还有防水功能!那穿搭打扮,看似朴素,却处处用了心思……
我环视走廊,心眼明亮:这儿又是徐宝生、又是载淦,哪个不是大佬?那五妹上前交际,又是对徐宝生安慰,又是对载淦道谢,到我跟前时,又是一迭声地问好,直把一走廊的人,都应对得进退得宜。
这五妹,也是个狠角儿。能在芳园出头的,绝没有一个傻白甜。
终于,医生走了出来,我们都着急地迎上前去。
徐宝生站起时,脚步还有些踉跄。
然后——医生摇了摇头。
我的心中,似突然被大石击中:陆小蝶竟……还是没能救过来?
徐宝生似突然被迎头一棒,他手里的玉兰花竟落到了地上。然后,他扑在地上,嚎啕大哭:“小蝶!我的小蝶!”
郑正卿摇头叹息,雷玛斯与郝思倍均一脸沉重。而陆家五妹的脸上,此前一直是得体的悲伤,此刻却是露出了真正的惨痛:“姐姐!”她对陆小蝶,竟有几分真心……
医生看着我们,只疑惑道:“哭什么?病人救回来了。”
徐宝生哭到一半,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哽咽着、拎住医生的领子:
“那你……你摇什么头!你摇什么鸟头!”
医生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做了一夜手术,这儿实在太酸了,就……”
就扭了扭脖子,把我们一走廊都给吓绿了。
*
病床上,苍白的陆小蝶,还未睁开眼睛。
但据医生所说,她已无性命之虞。
徐宝生拉着陆小蝶的手,哭得像个傻子:“小蝶!小蝶你醒醒……”
医生在旁嗫嚅道:“病人需要静养……”
徐宝生回头骂道:“你闭嘴!” 但声音已变得极轻。
他眼泪鼻涕一起掉,又怕弄脏了陆小蝶的床单,只自己拿衣襟抹着泪,那四根指头笨拙地想为陆小蝶盖盖被子,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虽然粗鄙,可对陆小蝶,却是从不敢多动一下,亦从未轻薄于她。
而我走到陆小蝶的床前,她那精致的五官依旧,但她的脖子上,却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疑惑道:“这是……?”
医生皱眉道:“刀子割到了她的咽喉,能救回来已是万幸。”
此前是陆小蝶浑身是血,我并不知她何处受伤。只见那绷带,厚厚包裹,似将陆小蝶的咽喉扼住。她那婉转生姿的脖颈,曾经如此柔媚,如今却佳人遇劫。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若咽喉被割,那她的声音会怎样?”
医生摇头道:“中刀处就在她声带旁边,现在还不好判断。但毕竟咽喉中刀,若要恢复从前说话的声音,恐仍需调养。”
一旁的五妹,立时紧张道:“那姐姐……还能继续唱戏吗?”
医生看着我,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
这番犹豫,几乎已是回答。那五妹的脸上,是五味杂陈。
医生道:“要待她醒了,才能确定。”
徐宝生在旁,只恨恨道:“唱什么戏!老子养她一辈子!”
可对陆小蝶来说,被徐宝生养一辈子,绝不是她的所愿。
我对医生道:“钱不是问题,请您用最好的药,一定治好她!”
陆小蝶一生骄傲,便是站上舞台。
让她此生不能再唱戏,她还怎么活?
*
清晨风,犹带昨夜雨,梧桐树影斑驳。
徐宝生坚持守着陆小蝶。雷玛斯与郝思倍,要回影院处理无穷无尽的事务。郑哥去给我买我爱吃的生煎包子,安迪又在为我炖汤……
而我一个人,走在医院的梧桐树下,叶子上还有昨夜的雨,滴滴点点、随风而落。
“你看见陆小蝶的样子了?” 载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时,只见他一人立于梧桐树下:
“这就是卷入漩涡的下场。”
载淦的眉目,在树影之下,有阳光穿透的光斑。
他站在那小径上,总让人想起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这心思狠绝过人的公子,他走到我的身边,我有些戒备,往后退了一步。
载淦缓缓道:“你别怕。便是我昨夜要给你下的,也只是假死之药。我本想将你运离上海,然后,自有人顾你下半生的安宁……”
我看着载淦,只觉心惊:谁给他的勇气,让他觉得假死药、真的只是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