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22)
人固有一死,或死于毒药,或死于枪下,或死于玻璃渣……
麻了。
载淦的枪口犹有余热,他不怒自威,一锤定音:“今日就到此为止,艾老板好好休息。”
载淦竟要放过我?我依了,徐宝生也不依啊!他震惊中犹要抗议,我更是疑惑得来不及惊喜,而一声“姐姐”,从门口传来。
门外是安迪,此时他不顾两边的枪口,直冲到我的床边:
“姐姐你醒了!”
安迪手里还捧着一碗汤,那是他为我备的、滚烫烫的汤。
我为什么知道它烫呢?因为安迪心急火燎,汤直接泼到了我的身上。安迪忙用帕子替我擦着、吹着、呵护着,直当身后那十几杆枪如空气。
然而,汤热不要紧,要紧的是人。我顿时明白,这才是载淦开枪护我的原因:
他的心再黑、手再狠,安迪面前,他有他仅余的温存。载淦要开枪护我,房里有无数东西可以打,他偏将那药水瓶击碎,便是要立刻毁灭证据。他要演出一副照顾我、对我好、分分钟把我捧上天的姿态。
分明一头野狼,却要在安迪跟前,收起利齿与爪牙。累不累呢?
年轻人,累一累挺好。
此时我看着载淦,而他亦回看着我。我俩又一次的四目相对——
他握有我的性命,我握有他的秘密。我们感受到了彼此的威胁,继而接收到了彼此的妥协:
我不过要丢了一条命,可淦淦要失去他的海棠花啊!
我于是拉起安迪的手:“全靠淦爷啊,找的洋大夫是妙手回春。”
我看向载淦眨眨眼,而他几不可察点点头:成交。
载淦走到我床前,先为我将掀起的被子轻轻盖好,那动作之轻柔,仿佛我俩之间一直相亲相敬、和和美美。随后,他将我挡在身后:
“今日谁要敢对艾老板不敬,便是与我载淦为敌。”
载淦的语气温和至极,却有着不动声色的威慑力。
徐宝生见势,只得将枪放下,他盯了我半日,巴不得把我和那玻璃一样打碎。
但徐宝生虽是粗人,能在上海滩走到今天,几分忍耐的功夫还是有的。
“我去看看小蝶!” 他说着,愤愤离开。
一路走,一路还骂了一连串的——
“干”!
*
干声终于远去,载淦挑起的眉毛也终于放下。
病房中一下清静许多,那大亨比尔的管家,此时却一挥手,一堆手下上前,只用一分钟时间,便把我床边清扫干净。管家从怀中取出手帕,把床边地面轻轻掸掉灰尘。
比尔由管家推着,来到我的床边。他开口就是法文,叽哩咕噜,说得我不明所以。而一旁能听懂法文的郑正卿,却听得面红耳赤——能让郑哥都脸红的法文,说的是啥?
我疑惑地看向比尔的管家,他只眼睛微眯,显然正在记忆海量细节,随后,他叽哩咕噜对比尔回了几句,确认之后,对我微微一笑:“我家主人,说您美貌动人、善心感人、甜美可人、勇气过人……”
管家用了无数的排比句,将我比作那天上月、眼前星,把我身上每个部位,能夸的不能夸的,都夸了一遍……一旁的载淦与安迪听了,都不由一尬。
漫长的时间过去,管家终于把我夸完,总结陈词一句话:
“以后,您就是他的自己人!”
管家又一挥手,手下们放下一堆补品:
“主人请您别担心,一切由他解决:您的事情,就是他的份内事。”
比尔点点头,又拉起我的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我的无名指。
“请艾老板好好休息,下次见面,主人会带上求婚戒指。”
然后,比尔在管家与一大群保镖的簇拥下,转头离去。
我以为我听错:求婚戒指?
一旁的安迪不由啐道:“痴心妄想!就凭他、配得上我的姐姐么!”
说着,他突然“哎”了一声:“这汤熬了这么久,竟全被我洒了。姐姐,我再给你弄一碗去。”
安迪说着就要起身,我不由一慌:你这一走,我又要完。
一旁的载淦,却柔声道:“我同安迪一起去,也让大夫再开一瓶药来。”
我脸色一僵:又要换什么玩意儿来?
载淦对我道:“放心,这药、定会让你早日康复。”
呵。
*
夜已深沉。
病房里,只余下我雷我郝与我郑。
雷玛斯上前,拍着我的手:“小艾啊!这回可太吓人了!”
郑正卿坐到我床边凳子上,一对桃花眼中竟是泪光:“妹妹,你若出了什么事,哥哥可怎么办啊!我虽然妹妹无数……”
我忍不住挥挥手:“你还有姐姐无数、干妈无数,我就问你,咱影院怎样了?”
郑正卿突然顿住,他看向雷玛斯与郝思倍。
三人对望一眼,都不由沉默。
我的心直往下沉:不用问也知道,定是极不乐观。
一场典礼,惹出这一堆祸事,以后谁还敢来看电影?我到底是什么命,开虹口影院,地上出个大坑;开维多利亚,飞出一个炸弹……
这回,还一口气害了八位大亨,日后这租界还怎么混?
如果我不在中秋完蛋,我下半辈子也得转行,我的前途在哪,我的前程在哪?
我叹气连连,雷玛斯干笑道:“其实我觉得吧,这比尔倒也还行。要不你嫁给他,下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
我一惊。那郝思倍皱眉道:“可我明明记得……这比尔好像有一个老婆?”
我一震。郑正卿却摇摇头:“错了。” 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