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49)
我突然震惊于卫三原的心思之缜密,曾经被背叛的他,已在血与火的历练中,深谙人性。
他算好了,载淦一定会偷看,一定会装傻,一定会逃跑。
所以他也算准了——
以载淦多年经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载淦若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早已离开权力争斗,在安迪于上海安身之时,明明向身处漩涡中的他,发出过关怀与邀请,却只收获载淦一封绝情书。
载淦这一生,为权力而活,不可能只在海棠树下吟风弄月。
他能那样掩饰自己的目力,能那样告诉我终必后悔,能那样悲凉在海风中一笑……
他当然也会带着假军火的消息,告诉他的父亲。
今夜暗道,必然被围!
我终于明白他的凝重,也终于明白他为何带我来此——
卫三原此行回去,就是要与载老的兵力,正面相迎!
载淦的父亲,手下还有徐宝生。而徐宝生是什么人?
手下重兵无数,武器火力,哪一样不精良?
卫三原今夜,将身涉重险。
*
我要回去!我要去他的身边!
在这港口中,无数条船只里,我不知道哪一条通往卫三原的方向。
我慌乱中找了一条船,刷地就往里跳。船只千万条,我只找一人——
“带我回上海!”
大海这样苍茫,而我已将生死抛之度外,无论浪再急、风再高,哪怕地暗天昏、哪怕风云变色,我也要冲回去——
然而,船没动。
碧波千顷,还是碧波千顷,没有少上哪怕零点一顷。
我回头看去,船仍系在岸上。那开船的,礼礼貌貌、恭恭敬敬,请我借过一步,搬着船上的货物上岸。
袍子哥袖着两手,站在岸边。我叫住袍子哥:“快,给我找个船,我要去找他!”
袍子哥看着我,有些呆住——我知道,他大概、是为我和卫三原之间的爱情打动,这超越生死、不惧危难的勇气……
他果然,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问得好!为什么不怕死!为什么要找他!
我如言情剧女主上身,眼中泛起泪光:“我要和他站在一起!”
我的声音中,五分嘶吼、五分哭喊!
袍子哥看我半晌,一脸——噢真的吗?
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这是爱情!自古以来,那是多少的死生契阔、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罗密欧与朱丽叶,从相识到殉情,通共才用了几天。而我,就算大半年前没有动心,如今算起来,也是心动了小半年!
男主复仇的大场面,我身为女主,就算不去同死,又怎么能不在?
“他不能没有我!”
我的声音很激动,袍子哥他却没动。
然后,我又听到了第三句:
“为什么?”
这一句,却把我生生问住了。
为什么?
哎?我回去,能干嘛?
若这是一部电影,女主必然要冲回去,带着什么致命的线索、带着什么超人的武器,或者是,以千古一作的姿态,冲回现场,让男主铁汉分心,让男主铮铮铁骨中生出一条软肋,让男主顺便在关键时刻,为她挨刀挨子弹挡上几枪……
用降智的举动,以愚蠢的行为,印证这是爱情。
可这是现实,我一没线索二没武器……三没缺心眼。
于是我站住了。
“可是他身犯险境,我难道就在这里等着?”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难道只能隔海当个啦啦队?
袍子哥从怀中拿出——
三柱香。
“可为三爷祈福。”
*
大海的浪仍奔涌,而三柱香点燃。
香雾缭绕,在碧波之间,与那云同卷同舒。白日之下,对海焚香祝祷,实在有些稀奇。
但古人对焚香,本就有些超乎寻常的痴迷。而这江淮盐帮,颇依赖漕运,走江滩海路之时极多,对着汪洋大海、焚起心香,倒也不算太离谱。
何况人在无助中,除了刷某宝某书某音,还能做什么?
此时一无所有的我,也只能真的开始——
对海焚香。
那香雾,缭绕旋转,渐渐消失在眼前。
我对着大海,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都念叨了一遍。还拜托了一遍盐帮的老帮主、还有二位哥哥——“求你们保佑卫三原,平安归来。我愿……”
我愿……意为这个誓言,付出到什么程度?
毕竟,经常有人许愿,一命换一命,结果对方回来,这儿也完蛋了——
老帮主和哥哥们,我对卫三原那是动了大心,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万一将来真嫁了他,大家毕竟是未来的亲戚……有没有许愿方式,性价比好一点儿的,可以他好我也好?
这么想着,我不由又骂了一句自己:怎么这贪生怕死的脾气,一点没改?
那香燃得这样唯美,恰似人的一生,总要有所牺牲,有所信仰。
这可是爱情!爱情!高于死亡!高于生命!
我不由坚定了信念——“我愿为他……”
我还没许完愿,我的爱情、我的誓言、我的付出……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
*
我没有做梦。
再醒来时,周围是甜美的黑暗,却点缀着星火微明。
海风的清新,海浪的翻滚,似直接涌到我的身旁。
而我随浪轻摇,竟不知身在何方。
我睁开双眼,却觉神清气爽:此前一路逃生,一日一夜未曾好眠。
而这一觉,竟睡得有些爽快。
只见我之所在,却是一条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