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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150)

作者:蔡佳涵 阅读记录

身下是床铺与被子,虽然简易,却干净而整洁。

船头传来饭菜的香味,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些海鲜酒菜,有虾蟹贝类,都是江浙一带的出海人常吃的。看那样式,似做得十分用心。

桌前,是一个人的背影:正是袍子哥。

他只看着远方,甚至没有回头。我的脚步,只换来一句:

“醒了?”

袍子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话最多的时候,都与卫三原有关——在他说出载淦逃跑路线,在他告诉我军火安全时,他是另一种画风。

而其它时候,他的话保持在个位数以内。

我回忆起那香:“是卫三原让你给我点的香?”

袍子哥仍未回头,他只背对着我,点了点头。

——想来那香中,放了助眠之物,卫三原不希望我身犯险境,才让袍子哥安排,让我睡个大觉……

我走出船外,只见圆月当空。

王维写的日暮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直那圆,用字直白,但想来想去,竟没有其余的字眼可以形容——就比如此刻,我只觉得这月亮——极大极圆。

那种圆满之感,照得夜空中、群星失色。也让千门万户,溢彩流光,更生了团聚之意。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

圆月挂在空中,倾洒清晖无尽。

中秋之夜,终于到了。

而卫三原,还未归来。

海上已生明月,天涯谁共此时?

我怔怔地想:不知他回到那暗道之前,是设下了怎样的埋伏。

也不知道,那载淦父子,连同着徐宝生,会带来怎么的夹击?

再往下想,已是不敢想了。

我转头,只见桌上的饭菜,不知是何时备的,早已凉了。

我心中十分沉重,但我这人,越是难过,肚子越饿——

何况,我已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在海上的时候,卫三原跟我亲亲当饭吃,但当爱情与激情都退却,血糖的降低,让人不由生出本能的渴望:哪怕做寡妇,我也需要一点卡路里。

我不由拍拍袍子哥:“要不咱先吃点东西?”

袍子哥还是没有回头,这一直单向对话的场景,未免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猛地一溜到前面,探头看时,居然发现——

袍子哥竟在抽泣。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

我一直以为,袍子哥——从第一次见面、就高冷到内伤的袍子哥——是个没有感情的盐帮机器人。他总是一张扑克脸,冷的木的麻麻的,执行卫三原让他做的任何事情。

可他此刻,竟然在哭?

“哥……”

袍子哥没有看我,他只用他的袍子,揩着他的眼泪。

我轻轻拉拉他的袍子:“你是不是……在担心他?”

袍子哥看向远方的大海,点点头。

“我看着他长大的。”

说起卫三原,袍子哥又变回了那个话多的模样——

“从他第一次出海,我就陪着。我爹是老帮主的贴身护卫。那时我也还小,就看着老帮主教他,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东西,他听一遍就全都记得……而我不行,我笨。”

袍子哥自嘲地笑笑,低下了头。他看着那海面:“我记得那时,我们到了嘉陵江上,我爹考我行船的路线,我背不出来。他比我小好几岁,就在后头偷偷告诉我……”

我很难想像,一向深沉的卫三原,会有那样调皮的小时候——他曾天赋惊人,机灵可爱,原应成长为阳光下,海上船中,那快乐的少年……

我轻声道:“他……挺好的。”

袍子哥说着,有些怀念与悲伤,却竟然笑了:“帮里所有人都说他好,他也真的好。帮主为他找过先生,无论是洋先生还是土先生,最后都说教不了他,太聪明了……他原可以考功名,可他说要听帮主的话,救百姓。”

袍子哥说着,有些痛心,那场灭顶之灾,让他呼吸沉重:“他出事那时,我恨我不在!多少人骂他,就有多少人惦记他……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可我有时又怕他回来,这条路,太难了。从前他总对我说天下,但他真救了天下,谁又来救他?等他真回来了,整个人全变了。”

变成了如今的卫三原,城府心机、不动声色,随时以身付汪洋。

他的声音哽咽着:“他原可以带着盐帮的钱,下半辈子无忧,可他又去找了那清狗,如今生死不明……”

我不由沉默:卫三原本可以有许多选择。可每一次的岔路口,他都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犯其至难,图其致远。心怀天下,才不得自由。

而变了的人,又何止卫三原?

袍子哥从前,是否也是这样,虽然嘴笨,却也话多。

而我与他初见之时,他已是那沉稳冷静的袍子哥,一袭袍子,抹去过往前尘,袖住前程万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

只在此刻,他担忧卫三原的生死,才显出这动情的模样。

我心下有些明了,我看向桌上的饭菜:“那这些是……”

袍子哥低落道:“是他爱吃的饭菜。”

他说着,竟第一次回过了头:“你居然不知道?”

我不由一愣:我应该知道?我和他是天雷地火,生死之交——但确实,我不知道他爱吃啥。

袍子哥一震,仿佛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振振有辞:“你若要做三爷的女人,这些不都应该学着?你可知他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菜……”

我心中深觉抱歉,跟袍子哥相比,我是远远的不够格。

卫三原都带我来见家长了,我还不知道他的喜好。毕竟,那是我的男人,而我还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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